赵祁在那个绵长的吻之后,竟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宋萱萱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眼里的笑意和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逢场作戏,是……真有几分情意在。
宋昭心头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这温柔一笑瞬间搞得不知所措。
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看清赵祁那副全然不似作伪的纵容态度后,那股滔天的怒火迅速冷却,最终转变成了一种更为阴沉复杂的冰冷情绪。
宋萱萱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到大的心肝宝贝,是他安阳侯府最活泼娇俏的明珠。
若萱萱能成为宁王妃,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脸上有光,与有荣焉。
可眼下的情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倘若宁王殿下当真倾心于萱萱,为何当初求娶的,却是宋潇?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更看重宋潇背后那座靠山——英国公府。
宋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英国公府那群老东西,对他这个女婿向来是眼高于顶,从未真正尽心尽力地扶持过。
待到宋潇嫁过去,英国公府扶持的,依旧只会是宋潇,他这个岳父又能从中分得几杯羹?
届时赵祁登临大宝,林正和那个老匹夫,岂不是照旧要稳稳压他一头?
他不要做永远被踩在脚下的那一个!
更何况……宋昭的目光,越过亭台,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身旁长女的身上。
宋潇这身子骨,常年汤药不离口,一张小脸总是没什么血色,看着就晦气。
万一嫁过去,没熬上两年就病死了,那他安阳侯府和宁王府这门姻亲,岂不也跟着人死灯灭,彻底断了?
萱萱就不一样了。
他那个小女儿,身子康健,活泼讨喜,一双眼睛像含着蜜,心宽体胖,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必定能为王爷开枝散叶,诞下嫡长子,到那时,地位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转念这么一想,宋昭那颗被功名利禄烧得滚烫的心,又开始“怦怦”地剧烈鼓噪起来,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他再度看向暖亭里的那对“有情人”,眼神里方才的嫌恶与愤怒,已然褪得干干净净,一种灼热而黏稠的算计涌上心头。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脚步放得极轻,比来时还要轻上三分,生怕惊扰了亭中人。
直到彻底离开了那片竹林的范围,周遭只剩下风声与他父女二人时,宋昭才猛地回过身。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宋潇,那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压着嗓子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女儿不知。”
宋潇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将眸中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密不透风。
“女儿只是觉得,妹妹与王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父亲若是不信,大可等他们出来时,亲自去问问王爷的意思。”
是啊,可以去问。
但绝不能这么莽撞地去问。
宋昭的脑子在寒风中飞速地转动着。
直接去质问,岂不是摆明了说他安阳侯府教女无方,到底是他宋昭的女儿不知廉耻,主动去勾引未来姐夫?到时候别说换人,怕是两头都落不着好,平白惹得宁王厌弃。
这件事,必须得有个由头。
一个能让宁王顺理成章,甚至让他主动开口,要求换人的由头。
宋昭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眼前这个大女儿身上。
她身形单薄得可怜,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一阵冷风刮过,宋潇故作姿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风吹倒在地。
病弱。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你方才说,你身子弱,怕是受不住这风寒?”宋昭的语气骤然缓和了下来,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关切,听上去像个慈父。
宋潇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堪风霜的柔弱,还极为配合地掩唇咳了两声,声音细微:“是,让父亲忧心了。”
“嗯。”
宋昭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颌下短须,那双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里,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这桩婚事……确实需得从长计议了。”
看着他那副既贪婪又畏缩的窝囊嘴脸,宋潇知道,时机到了。
“父亲的顾虑,女儿明白。此事,女儿愿意一力承担。”
宋潇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女儿会亲自去向殿下分说。”
她的声音轻缓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宋昭的耳朵里,“就说……女儿自知福薄体弱,实在配不上殿下的天人之姿,心中有愧,甘愿将这门天赐良缘,让与妹妹。殿下向来仁厚宽和,想来,不会为难一个自请下堂的‘病人’。”
看宋潇姿态放得极低,充满了自我牺牲的“大度”和“懂事”,宋昭彻底心动了。
那颗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在此刻毫不犹豫地压向了宋萱萱那一边。
他看着眼前的宋潇,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惊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他实在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女子。
宁王妃啊,那可是未来的皇后之位,是泼天的富贵尊荣,她竟然愿意拱手让人?
但他来不及细想,也懒得去想。
他只知道,这个他从未真正看重过的大女儿,此刻正乖巧地为他扫清了最后一个障碍,为他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你……你当真愿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生怕是自己方才听错了,空欢喜一场。
“女儿自然是愿意的。”宋潇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得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过,”她话音一转,声调依旧平缓,“女儿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宋昭几乎是脱口而出。
此刻别说一个条件,只要能顺利让更听话更好掌控的宋萱萱坐上王妃之位,十个他也答应!
“女儿既然不嫁,此生大概也就是在这侯府后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宋潇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看破红尘的萧索与落寞,听得宋昭心中一阵舒坦。
“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这么多年来,一直劳烦继母代为打理,女儿心中实在不安。如今女儿也已年岁不小,想着,不如将母亲的那些嫁妆,包括那些铺子田庄的经营权,都一并收回,自己学着打理。”
她抬眼静静看着宋昭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轻声补充道:“这样,既能为继母分忧,也算是……能让女儿日后有个傍身的依靠,不至于太过凄凉。”
宋昭怔住了。
林浣留下的嫁妆!
那确实是一笔想起来都让人眼热心跳的丰厚财产。
这么多年,一直被林音儿牢牢攥在手里,是他侯府一个重要的财源,暗地里早已贴补给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不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