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推开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沉闷的木头摩擦声,割裂了满室的暖意。
宋昭正背着手在窗前来回踱步,脸上是尚未褪尽的潮红,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念念有词,无外乎是“宁王”、“姻亲”、“圣眷”、“青云直上”之类的字眼。
他听见动静,被扰了兴致,极不耐烦地回头。
当看清来人是宋潇时,脸上那点按捺不住的喜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冷硬惯常的漠然。
“不好好陪着宁王殿下,来为父这里做什么?”
宋潇没说话,只反手将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
她身上带着早春的凉气,清冽而疏离,就那么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并不走近。
“女儿是来向父亲贺喜的。”
宋昭闻言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她所指何事,那份得意又控制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漫了出来。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他矜持地捋了捋胡须,一副理所当然的施恩口吻,“宁王殿下已经亲口向我提亲,这可是咱们安阳侯府天大的荣光。”
他上下打量着宋潇,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女儿,倒像在审视一件价值连城的货物。
“能嫁给宁王殿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你那副冷冰冰的性子也该收敛收敛了,入了皇家,务必谨言慎行,好生侍奉殿下,万不可堕了我们侯府的家风。”
宋潇静静地听着这番施舍般的训诫,心口早已麻木。
“父亲说的是,”她顺从地应了一句,眼睫微垂,下一瞬,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女儿觉得,这桩婚事,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
宋昭捋胡须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倏然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个他一向不怎么瞧得上眼的长女。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宁王殿下与萱萱妹妹言笑晏晏,情意相通,看上去很是般配。”
宋潇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他们二人似乎都唇舌相交了。”
“胡说八道!”宋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殿下在书房,亲口同本侯求娶的,是你这个侯府嫡女!”
他最怕的就是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父亲。”宋潇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殿下求娶的,是‘安阳侯府的嫡女’,可如今,我们侯府的嫡女,并非只有我一个。”
是啊。
萱萱……其实也算是嫡女。
当年他续弦娶林音儿这个庶女过门,他便许诺,只要她能诞下嫡子,便立刻将她扶正为侯夫人。
后来林音儿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女儿宋萱萱,但那会儿她产后体虚,日日以泪洗面,他为了安抚病中的爱妻,也为了拿捏住英国公家,也早已将林音儿扶正,所以她所出之女,亦是嫡女。
宋昭的心,一瞬间活泛了起来,那颗被功名利禄烧得滚烫的心,开始剧烈地鼓噪,血液里充满了贪婪的喧嚣。
但他面上依旧强撑着,疑虑重重:“可……可殿下今日在园中见的明明是你,亲口提的也是大小姐……”
“殿下见到的或许是我,但他真正倾慕的,也许是妹妹。”
宋潇往前走了两步,“父亲您想,女儿自幼体弱,蒲柳之姿,性子又沉闷,如何能担得起王妃的重任?反观妹妹,活泼康健,天真烂漫,又与殿下情投意合。若能成全他们这对有情人,将来传出去,岂不是一桩美谈?”
她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又将宋萱萱高高捧起。
宋昭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鼻翼微微翕动。
他不是没看出赵祁和宋萱萱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苗头,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愿相信。
倘若二人早已有了肢体接触,那么让宋萱萱嫁过去,似乎……更好。
毕竟宋萱萱是林音儿的亲骨肉,母女连心,远比宋潇这个母亲已经去世的要贴心,要好控制得多。
“引为父去看看。”
书房的门被重新拉开。
宋昭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甩袖走在前面,那步子迈得又急又沉,像是要去捉奸,又像是去领赏,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扭曲地交织着,显得有几分滑稽。
宋潇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她当然知道父亲此刻在想什么,无非是既盼着她说的是真,好攀上宋萱萱这条线,换来更大的利益,又怕她说的是真,与宁王无法合作,整个侯府都无法更上一层楼。
贪婪与恐惧,正在他心中反复拉锯。
二人一前一后,刻意避开了人多的主路,专挑僻静的抄手游廊穿行。
春日午后的庭院静谧无人,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宋昭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离那座临水暖亭越近,宋昭的脚步就越慢,神情也越发紧张。
他甚至不经意间猫起了腰,活像个做贼的。
宋潇在翠竹林前停下,对着宋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片竹林生得极好,青翠欲滴,风一过,竹叶便如浪潮般翻涌,发出簌簌的声响,是绝佳的遮蔽。
宋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竹叶,顺着宋潇示意的方向朝暖亭里望去。
暖亭之中,哪里还有什么矜持守礼的宋二小姐和温和有礼的宁王殿下。
他的宝贝女儿宋萱萱,正踮着脚,双臂紧紧圈着赵祁的脖子,仰着一张潮红的小脸,将自己的唇瓣印在赵祁的嘴上。
那动作急切而笨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痴迷。
而赵祁非但没有半分推拒的意思,甚至还微微低着头,任由她放肆。
不仅如此,他的一只手,还稳稳地揽在了宋萱萱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姿态亲昵,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宋昭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厥过去。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刚刚还因“天大荣光”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由红转紫,精彩纷呈。
好一个“言笑晏晏,情意相通”!
他方才在书房里,还信誓旦旦地跟长女说,殿下求娶的是她这个嫡女。
结果一转眼,他另一个女儿,就跟人家啃到一块儿去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安阳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皇家会怎么看他们?说他们家风不正,姐妹二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不知廉耻?
怒火烧得他天灵盖都在冒烟,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拖回来家法伺候!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因为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