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家丁也凑了过来,满脸的纳罕。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精明的嬷嬷先行下车,恭敬地候在车边。
随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踏着脚凳走了下来。
是宋潇!
大小姐不是被夫人和二小姐丢在游园会了吗?怎么……怎么是英国公府的人,用这般隆重的阵仗给亲自送了回来?
两个守门家丁连忙去报信,府内的消息比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得还快。
那煊赫的阵仗,几乎惊动了府内所有人。
下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还是那个一向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小姐吗?
洒扫的婆子们聚在抄手游廊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看见没?英国公府来的苏嬷嬷!那可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如今竟派来伺候咱们大小姐了!”
“何止啊!还有那四个大丫鬟,一个个水葱似的,瞧着就机灵。另有那几个护卫,煞气腾腾的,听说是上过战场的!”
“我的老天爷,这排场!夫人当年嫁进来,也没这么体面吧?大小姐这是……时来运转了?”
“何止,这阵仗,比之侯爷出行和回府也不遑多让。”
一个平日里与林音儿院里走得近的婆子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去舅家告了一状,搬了救兵回来罢了。在这侯府,当家的还是咱们夫人!”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虚得很,没什么底气。
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家仆立刻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还不知道吧?游园会里出大事了!我那在宁王府当差的表弟传了话,说是夫人设计陷害大小姐,结果被大小姐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把脸都给撕破了!那叫一个精彩!”
“什么?就凭她?”
众人皆是一脸不信:“那个平日里见了人都低着头,话都说不囫囵的大小姐?”
“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现在背后是英国公,那可是手握兵权,圣宠无限,权倾朝野的英国公!咱们呐,以后眼睛都放亮点,别跟错了主子,站错了队,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再看向宋潇一行的方向时,神色已然大不相同。
宋潇对周遭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都恍若未闻。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夕阳为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浅金,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股子化不开的寒意。
林音儿的心腹管家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假笑,拦在了宋潇面前。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夫人正念叨着您呢。只是……您这带了这么些人回来,府里本就人多拥挤,怕是一时不好安置啊。”他话里话外,都是刁难之意。
宋潇甚至没拿正眼瞧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她身后的苏嬷嬷立刻上前一步。
“王管事多虑了。我们国公爷说了,大小姐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断没有在自己家里还受委屈的道理。这些人,都是国公爷和夫人亲自挑选来伺候大小姐的,一应的吃穿用度,全从国公府的账上支取,不劳烦侯府分心。”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管事的脸上。
国公府出钱养人!这不仅是撑腰,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宋潇往后便是英国公府罩着的人,谁也别想再拿捏她半分!
管家呐呐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潇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他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就让开了路。
“砰——”
林音儿的院内,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她能翻起什么浪?您才是当家主母,这家里里外外,哪一样她都不可能说了算!舅舅怎么可能会派人来掣您的肘?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宋萱萱在一旁跺脚,满是不忿。
“她怎么敢!”
林音儿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掩不住脸上的狰狞。
那个被她搓圆捏扁了十几年的宋潇,那个懦弱得跟只鹌鹑一样的贱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亮出獠牙的狼!
“其实您可以先发制人,定她个私通外男之罪,明面上将那些护卫处理了,暗地里将他们遣还给舅舅,让他们去造谣宋潇的孟浪之举,这样等爹爹回来不仅会打断宋潇的腿,舅舅也会继续厌弃她的。”
此刻,宋潇早已领着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杂草半人高,石阶上布满滑腻的青苔,连门窗的漆皮都斑驳脱落,满目皆是破败。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被这群捧高踩低的恶奴折磨、苛待、欺辱,为了逃离,一步步走向了赵祁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宋潇立在院中,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底再无半分凄楚,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小姐,这地方……”新来的丫鬟看着这副光景,眉心紧紧蹙起。
“烧一锅滚水来。”
宋潇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这院里所有的旧东西,能烧的,统统给我烧了,烧不掉的,全都扔出去!”
她要亲手将那些肮脏的过去,付之一炬!
“苏嬷嬷,”宋潇转向身后那位神情精明干练的管事嬷嬷,“劳烦您,将这院里原先伺候的所有下人,都给我叫过来。”
苏嬷嬷躬身应是,办事雷厉风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里原有的十几个下人,便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他们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露不忿,还有的依旧满不在乎,显然没把这个失势多年的大小姐放在眼里。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堆旧物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他们见大小姐今日气势不同,身后还站着一众面生的、气度不凡的仆从护卫,心里都有些发毛,却也未曾真正当回事。
毕竟这位大小姐,向来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宋潇坐在新搬来的梨花木椅上,由新来的丫鬟白桃为她奉上热茶。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才抬起眼皮,那目光冷得像冰锥子,直直刺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婆子。
“张婆子,我梳妆台匣子里那支赤金点翠的珠花,是你拿去当铺换了二十两银子,给你那不争气的儿子还赌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