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斓那天并没能如愿出宫离去,皇后亲信追上了她,她却不愿再回皇后宫中,躲进了宫中表姐永宁公主的偏殿内。
殿外廊下,几个小宫女压低了声音在议论。
“安阳侯府那位宋大小姐,真是好大的福气!献上《救灾三策》,陛下龙颜大悦,当朝就亲封安平县主,食邑三百户呢!”
“这下可真是风光无两了,先前那些说她善妒,说她和陆世子不清不楚的流言,一下子全没了。”
宋潇不仅没被皇后姑母厌弃,反而成了皇帝亲封的县主,一步登天。
而她谢月斓,却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一个上赶着栽赃,却被人当场戳穿的蠢货。
最让她心寒的是陆铮表哥的态度。
那日之后,他便再未踏足谢府,也没再进宫,连派人来传一句话都没有,那冷漠疏离的态度,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恐惧。
危机感紧紧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陆家未来主母的位置,就真的要换人了。
谢月斓咬碎银牙,眼中决绝一闪而过。
趁着宫门换防的间隙,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宫女服饰,只带着心腹丫鬟,违背了家中严苛的教诲,偷偷溜出宫去。
她要去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她要让他们为自己做主,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安排她和陆铮成亲!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附近是京城最繁华地段,酒肆林立,商铺栉比。
就在这片喧嚣中,马车忽然一个急刹,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车夫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再无声息。
谢月斓还未及开口询问,厚重的车帘便被一只孔武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日光被几个高大的黑影吞噬。
为首一对男女寻常商人打扮,闯入狭小的车厢,喜笑颜开,询问着谢月斓有没有受伤,下一刹不等她回答,冰冷刀锋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抵住了她和丫鬟温热的喉咙。
“你们……”
她惊恐的话语被粗暴堵上嘴给打断,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知觉。
皇城之上,朔风猎猎。
陆铮一身玄色官袍,金线绣出的麒麟官袍衬得他身姿如孤松。
他按着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目光越过层层叠叠宫殿飞檐,望向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京城。
一名下属如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这凝滞的空气。
“主子,谢小姐在朱雀大街失踪,属下们一路派人跟随到九天楼地界,与那些杀手交锋,没找到人,属下们兵分两路搜全城才发现,谢小姐……没了。”
陆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在看那轮即将沉没的残阳,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尸身是在大相国寺后山禅院中被发现的,一刀毙命,手法像是九天楼顶尖杀手所为。随行丫鬟也未能幸免,据仵作勘验,她体内还有不明毒药。”
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被触及逆鳞的凛冽寒气。
不是简单的仇杀,是冲着他和背后的陆家,以及皇后太子来的。
“查。”他又吐出一个字。
下属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墙阴影里,继续去查。
陆铮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佩刀。
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底翻涌的杀意渐渐沉淀下来。
谢月斓被杀消息被陆铮封锁,可京中一些权贵还是知晓了。
起初,众人皆以为是谢家或者陆家结下的私仇。
可很快,就有线索被人“无意中”发现了。
先是有个去大相国寺上香的香客言之凿凿,声称案发那日曾看到几个佩戴着肃王府令牌的侍卫在后山附近出没,行迹鬼祟。
又有传言从仵作徒弟口中流出,说杀害谢月斓的凶器上是南疆特有的奇毒“见血封喉”,而这种毒曾作为贡品,赏赐给了当时还没有生下皇子的肃王生母德贵妃。
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赵祁的党羽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朝堂与私下里大肆煽风点火。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都添了新段子。
“谢家小姐的死,恐怕和那位远在南方的肃王殿下脱不了干系!”
“什么?肃王殿下不是正得圣心吗,何必要多此一举?”
“难道肃王殿下是吃陆世子的醋,为了独占安平县主警告陆家,才对谢小姐下毒手?”
“哼,谁知道?不过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南疆奇毒可不是谁都能搞来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这确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还能借此离间陆家和陛下的关系。”
“陆世子未婚妻死于皇子之手,皇后娘娘能善罢甘休吗?陛下又要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这京城的水,怕是要彻底浑了!”
各种版本的猜测与阴谋论,被编排得有鼻子有眼,所有矛头最终都指向了肃王赵慷。
锦绣阁不远处那个恬静萧院内,宋潇正在书房里核对锦绣阁送来的账目。
当丫鬟白桃将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她捏着笔杆的手,蓦地一紧,紫毫笔尖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谢月斓死了。
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所有线索都指向肃王赵慷。
宋潇在脑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赵祁!
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和缜密的心思。
他想要一箭三雕。
杀了谢月斓嫁祸给赵慷,不仅能让赵慷背上残害功臣家眷的污名,失去圣心,更能挑起陆家、皇后与肃王一派的剧烈争斗。
等到他们先斗得两败俱伤,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而她宋潇,作为这一切的“导火索”,也必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世人眼中引得皇子相争,害人性命的红颜祸水。
好一招毒计!
狠到了骨子里。
宋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惊骇已化为一片沉静。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宋潇没有半分废话,直接下令,“白桃,动用所有的人手,给我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清杀害谢月斓的凶器和毒药的真正来源。赵祁既然敢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第二,去查谢月斓出宫直奔谢府,中途不可能无故改道,仔细排查她出宫后那条路线上,看看有什么异常。”
白桃领命:“是。那……肃王府那边?”
宋潇眸光微动,冷声道:“你拿那个玄鸟令牌去通知肃王府的暗桩,让他们也动起来。这件事,我们不能单打独斗。”
她很清楚,赵祁做事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在她眼里只会是破绽百出。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亲手将这个破绽,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另外,九天楼是赵祁名下产业,也是他暗中豢养私兵和杀手的据点,叫咱们在九天楼里埋伏的那几个人也赶快动起来,事不宜迟,迟则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