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浸透。
陆铮从梦魇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
又是那个梦,这回似乎是他临死前的场景。
冰冷雨水混着温热的血,从他残破的铠甲缝隙里灌进去,视野早已模糊,耳边嘈杂纷乱的厮杀声和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军报。
“京中传来消息,宁王登基,新后是宋家二小姐,宋萱萱。”
宋萱萱是皇后,果然不是宋潇。
那个在他记忆里做事不择手段的女人,最后下场凄惨。
而那个看似温婉善良的庶女却坐上了凤位。
他的认知果然是大错特错。
雨点敲打着窗棂,将陆铮从窒息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翻身下床,面沉如水。
前几次威胁宋潇的场景历历在目,他错怪了她。
赵祁狠毒远不止于此,他绝不会只满足于嫁祸赵慷,定会斩草除根,那谢家……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陆铮抓起佩刀,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身影便融入沉沉夜色冷雨之中。
谢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光晕惨淡。
一条巷子之隔的阴影里,数道黑影贴着墙壁,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辆朴素的马车冒雨驶来,停在谢府侧门。
车帘掀开,一个气质儒雅的青年,在下属的搀扶下走下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与谢月斓有几分相似,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
这男子正是谢月斓的兄长,谢家二公子,也是陆铮未来妹夫,与陆兰芝定亲之人。
他刚踏上石阶准备叩门,巷口里杀机陡然迸发。
十几名黑衣人如暗夜里扑食的猎鹰,倏地暴起,手中短刃在微弱的灯笼光下划出寒芒,直扑那毫无防备谢家二公子。
他只觉一股恶风扑面,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撕裂雨夜。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前。
陆铮甚至没有拔刀出鞘,只用刀鞘便格开了三柄同时刺来的短刃。
他反手一撞,沉重的刀鞘砸在一名杀手的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陆铮身形不停,旋身一脚,将另一名杀手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快如兔起鹘落。
那群杀手都是九天楼里面顶尖的好手,一击不成立刻变招,阵型变换,将陆铮笼罩。
刀光不是一道,而是一片。
陆铮终于得空拔出了刀。
雨水在刀光中被斩成无数细小水珠,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一边倒的屠杀。
没有缠斗,没有胶着。
一片泼洒开的月华,一片席卷而出的霜雪。
当最后一名杀手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下时,陆铮收刀回鞘,玄色的衣袍上溅满血点,却连一丝褶皱都未曾出现。
他站在尸体堆里,宛如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谢家二公子虽然会武,却并不精通,他那下属更是早已吓傻了,呆立原地,不敢动弹。
陆铮没有回头,冷冷丢下一句:“进去,闭门不出。”
说完,他几个起落,身影便再次消失在雨夜深处,只留下一地尸体,向世人昭示着今夜曾有过的厮杀。
锦绣阁不远处的小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宋潇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着白桃和下属们搜集来的情报,眉心紧锁。
忽然,窗户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一道带着寒意和血腥气的黑影敏捷翻了进来,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宋潇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桌上。
她定睛一看,竟是陆铮。
他浑身衣物都湿透,左臂衣料被划开一道长长口子,鲜血正不断往外渗,将黑色布料染得更深。
他嘴唇紧紧抿着,似是受了不轻的伤。
“你……”
“借你这躲一躲。”
陆铮声音沙哑,靠在墙上,气息有些不稳。
宋潇来不及多问,立刻起身,从柜子里熟练地翻出陆铮给的那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她点亮另一盏烛灯,示意陆铮坐下,然后拿起剪刀,剪开他手臂上黏着血肉的衣料。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九天楼的毒。”
宋潇一眼就认出来,处理伤口的手法没有半分迟疑,先用烈酒清洗再撒上药粉敷,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整个过程,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闺阁女子。
陆铮一直沉默看向她。
灯火下,她垂着眼,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算计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
“你就这么确定是九天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谢小姐的案子,除了他们和赵祁还能有谁?”宋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淡淡地说道,“这种手法和这种毒都是他们的惯用伎俩,游园会初见我便和你说过。”
陆铮冷哼一声,“又是梦里知道的?”
宋潇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将用过的布条扔进盆里,“陆世子信便信,不信便罢。”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追根究底,甚至出言讥讽。
然而,陆铮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了下去:“就算你骗我,也无妨。”
宋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似乎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仿佛是疲惫,又仿佛是……认命。
她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你怎么会跟九天楼的人对上?”
“我去查案,不小心被发现了。”陆铮也随口撒了个谎。
宋潇信以为真,蹙眉道:“看来赵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单枪匹马去查,太危险了。这件事我已经让肃王府的人去办了,他们的渠道更隐秘,不会打草惊蛇。”
肃王。
又是赵慷。
陆铮眼底刚刚浮现的一丝温存消失殆尽。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步步将宋潇逼至墙角。
“你就这么信他?”
他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怒火和失望,“你知不知道赵慷的母族德贵妃一党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比豺狼虎豹更贪婪!你要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宋潇的脸颊上,被他身上凛冽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霍骁陆铮是为她好,可她和赵慷的合作,她重生的一切都不能告诉他。
宋潇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挤出一副冷漠表情:“这是我的选择。陆世子,你我非亲非故,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陆铮气极反笑,捏起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宋潇,你把我当什么?一个让你利用梦当幌子随便使唤的工具吗?如今有了肃王这个更强大的靠山,便要一脚踢开?”
他以为她是在利用他为自己铺路。现在路铺好了,她攀上了肃王那棵大树,他这个工具,也就没有用处了。
宋潇的心狠狠一痛。
在他眼里,她终究只是个趋炎附势,心机深沉的女人。
也罢。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