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裹挟着怒火与失望的质问,烫得宋潇心口狠狠一抽。
她迎着他那双翻涌着墨色浪潮的眼眸,却怎么也读不懂他的情绪。
“陆世子,你我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主动权就在你手上。你信我,我便借你的势,你不信,随时可以抽身。我宋潇何曾有过半分余地?”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冷得像窗外的雨。
“至于利用,陆世子未免太高看我了。我既已攀上肃王这棵大树,你这根我用顺手了的工具,自然也该物归原主。”
她收回所有目光,“锦绣阁借的银子,你放心,不日我便会连本带利,十倍奉还。从此,你我恩怨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陆铮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随着她的言语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荒芜。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自嘲。
陆铮松开钳制着她肩膀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又暧昧的距离。
再抬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定北侯世子,那个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
“好,很好。”
他看着她微微点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潇,你最好,别后悔。”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
窗户被夜风灌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道玄色的身影没有片刻停留,纵身跃出,决绝地融入窗外无尽的冷雨与黑夜。
背影里,再寻不到半分方才的狼狈与失态。
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寒意,似乎还未散去。
宋潇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
她将脸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样也好。
断得干干净净,对他,对她,都好。
然而,离开小院的陆铮并未走远。
他在街外暗巷里停下脚步,冰冷雨水顺着他俊朗分明的轮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那寒意浸透骨髓。
一名亲卫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子,九天楼几十名顶尖高手全已出动包围谢家,属下们竭力清剿,留下一两个活口。”
“传令下去,”陆铮的声音比这雨夜更冷,“以京畿防务,排查刺客为由,封锁朱雀大街附近三条主街,设下明暗哨,严密监控所有出入人员。”
下属心中一凛。
这几乎是将半个内城区域都纳入保护范围,而那座恬静萧瑟的小院正在这天罗地网中心。
陆铮嘴上说着恩断义绝,这架势却是要将人护在心尖尖上。
“是!”下属不敢多问,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
陆铮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小院的方向。
那扇被他撞开的窗户里,烛火依旧亮着,像一粒微弱却执拗的豆光,在风雨飘摇中倔强地燃烧。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望向烛火中那抹身影。
小院书房内,宋潇强迫自己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桌前。
她拿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虽然极力压制,却瞒不过她前世练就的敏锐听觉。
她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远处街角屋檐上有黑影一闪而过,那是苍麟卫特有的巡夜身法。
那个男人……
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酸涩又滚烫。
宋潇转身回到内室,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取出一粒药丸。
这是她重生后特意根据前世记忆配制的解药,专门克制九天楼的几种常见毒药,本想着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没有丝毫犹豫,推门走出去。
雨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敲出细碎声响。
她撑着伞,快步走到那条街外的暗巷。
陆铮果然还在那里。
他像一棵扎根在黑暗里的孤松,满身风雨难掩身形。
听到脚步声,他警觉地回头,当看清是她时,那双冷寂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
宋潇一言不发,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粒药丸趁其不备塞进他嘴里。
陆铮下意识吞咽下去,身体根本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咀嚼就吞咽了下去,温热唇畔触到她微凉指尖,两人都是一顿。
宋潇却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抽回手,转身便离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未曾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
陆铮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像是被点穴定在原地一般,许久才挪动身子。
他唇角牵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这一夜宋潇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院外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那个男人也走了。
宋潇轻轻舒一口气,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她刚用完早膳,白桃就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姐!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什么事这么激动?”宋潇放下汤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肃王殿下出手了!”白桃眉飞色舞地说着,扬眉吐气的劲儿按捺不住,“就在今天一早,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肃王殿下的亲自坐镇下,把朱雀大街上云锦绸缎庄给抄了!那对看似老实的商贾夫妇,当场就被摁住,连同整个绸缎庄的伙计,一个都没跑掉!”
宋潇眸光一亮,明知故问道:“他可查到了什么?”
“当然!”白桃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京兆府的人从绸缎庄暗室里,搜出不少制式装备和兵器!更重要的是还搜出一本密账!”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有一笔巨额资金从一个地下钱庄转出来。肃王殿下顺藤摸瓜,派人一查,那钱庄最大的东家,就是宁王殿下!”
“啪”的一声,宋潇手中的汤羹盖子落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桃还在激动地补充:“还不止呢!那账本上还有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极有可能牵扯到私盐贩卖!肃王殿下说,这可是桩泼天的案子,现下里肃王殿下已经拿着证据,带着京兆尹,直奔大理寺去了!”
赵祁费尽心机布下的局,想用谢月斓的死来离间,将一盆脏水全泼到肃王赵慷身上。
却没想到宋潇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这摊浑水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而赵慷更是不怕事大的主。
私盐生意可是动摇国本的买卖,是皇帝陛下绝不能容忍的逆鳞。
赵祁想让京城的水浑起来,好坐收渔利。
水是彻底浑了,可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却成了他自己。
宋潇看向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叶,嫣然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