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慷雷厉风行将私盐案掀开一角,证据确凿地捅到了大理寺。
京城风声鹤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桩能掀翻半个朝堂的泼天大案上。
宁王赵祁在朝中蛰伏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大理寺卿和稀泥,户部尚书打太极,刑部侍郎称病不出,一桩铁案硬生生被拖成烂泥潭。
宋潇对此毫不意外,拔出萝卜,才能带起一串泥。赵祁的势力盘根错杂,想一击致命,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日午后,白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脸上却没了前几日的兴奋,反而有些憋闷。
“小姐,外面都在传肃王殿下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想趁机打压宁王。大理寺那边,审了几天,除了那个云锦绸缎庄,竟再没抓到什么要紧人物,眼看就要不了了之。”
宋潇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闻言只淡淡一笑。
“他想拖,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让他拖。”
白桃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急什么,”宋潇轻吹浮沫,“好戏,还在后头。”
没两天,宁王门下颇受倚重的亲信将军在城外踏青时坐骑受惊,不幸坠马,当场摔断了脖子。
官府勘验后,定论为意外。
消息传到宋潇耳中时,她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剪刀“咔嚓”一声,齐齐剪断一片肥厚的绿叶。
白桃在一旁惋惜道:“哎呀,小姐,这叶子长得多好。”
宋潇将断叶丢进一旁竹篓,“长得再好,歪了,就得剪掉。”
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那将军的马,养在京郊最安稳的马场,平日里最是温顺。
前世此人就替赵祁打理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产业,是赵祁左膀右臂,直到赵祁登基后,才步步高升,风光无限。
这样一个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于一场“意外”?
宋潇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道玄色的身影,那双比寒夜更冷的眼眸。
陆铮出手了。
赵祁在明处被赵慷拖住手脚,陆铮就在暗处,一刀一刀斩断他的羽翼。
既然盟友动了手,那自己,也该回上一份“贺礼”。
宋潇放下剪刀,对白桃吩咐道:“让你盯着林家那两个宝货,最近有什么动静?”
提起林音儿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白桃的嘴角就忍不住撇了撇,语气里满是鄙夷。
“还能有什么动静?整日斗鸡走狗,前儿个又迷上了赌牌九,在城西最大的赌坊里输得底裤都快当了,还欠一屁股债,夫人偷偷派人送过几次银子去填窟窿,可那就是个无底洞。”
“哦?欠了多少?”
“听说……足有三千两。”白桃咋舌。
“你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那家赌坊,也推上几把。”
她声音压得极低,“不用赢钱,把声势造起来,让林家那两位觉得遇上了天大的好运气,让他们再多赢一点,也再多欠一点。”
白桃很快就明白了宋潇的意图,眼睛一亮。
欲擒故纵,把那两个蠢货往死里坑?
“小姐放心吧,这事儿我熟!”白桃拍着胸脯,领命而去。
事情的发展,比宋潇预料的还要顺利。
林音儿的两个弟弟,在赌桌上“神功附体”,连赢三天,还清旧债,小赚了一笔。
两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野心急剧膨胀,竟学着别人做起了投机的生意,将赢来的钱和新借的高利贷一股脑全投进去。
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新债旧债加起来,利滚利,已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安阳侯府,林音儿的院子里,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几日没盯着,那两个弟弟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债主已经找上门,扬言再不还钱,就把人打断腿送到衙门里去。
“两个蠢货!”林音儿不能让林家丢这个脸。
思来想去,她只能再次打开自己那个最隐秘的私库。
那里面的东西都是她这些年年从姐姐林浣的嫁妆里一点点“挪”过来的。
夜深人静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安阳侯府的角门驶出,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运到了一家当铺。
这一切都被暗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几日后,定北侯府。
陆铮的书房里,一名苍麟卫亲卫单膝跪地,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主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盯紧了安阳侯府。这是林氏近半年来动用私库的记录,其中最大的一笔,就在前天夜里,悉数流入城南永丰当铺,当铺老板已被宋大小姐换了。”
陆铮翻开册子,目光落在那些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的名目上。
这些,都曾记录在英国公府送嫁的礼单里。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宋潇在动手收回她母亲的东西了。
“主子,我们还查到,宁王一党最近资金往来,都绕开了几大钱庄,改走户部一些相熟官员的渠道,账目做得极为隐秘。”
陆铮眼底划过一道寒芒。
“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
赵御史下朝时脸色铁青。
他坐上回府的官轿,兀自生着闷气。
那帮户部的蛀虫,滑得像泥鳅,参了几本都抓不到痛脚。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颠簸了一下。
“大人,路中有块石头,没惊着您吧?”轿夫在外请罪。
赵德言“嗯”一声,没放在心上。
他靠着轿壁闭目养神,手无意中往坐垫下一探,却摸到一个硬物。
他满心疑惑地抽出来一看,竟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封皮空白,入手却有些分量。
他皱着眉翻开,只看了两页,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
这本册子里没有一句废话,密密麻麻的日期,人名,数字,清晰记录着这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如何从国库流入私囊,又如何被洗白分流。
每一笔,都指向了户部的几位高官,而最终的流向,无一例外,都与宁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是赵祁!
这个狼子野心的狗东西,已经不是贪腐,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呐!
赵德言的手微微颤抖,这他猛地一拍轿壁,厉声喝道:“掉头!去大理寺!不!直接去宫门口,老夫要面呈圣上!”
一场由一本匿名账本掀起的税务查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户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赵祁苦心经营多年的资金链,被这把从天而降的利刃,拦腰斩断。
那家一直暗中为宁王传递消息转运银钱的玲珑坊,也在一夜之间被官府贴上了封条。
宋潇的马车路过时,她特意掀开轿帘查看,看见那张刺眼的白色封条,久久没有言语。
这肯定也是陆铮的手笔。
那个男人嘴上说着恩断义绝,背地里却为她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而他自己则当真如她所愿,甘愿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替她斩碎前路的荆棘。
这天夜里,宋潇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
她亲自去小厨房,温了一壶清冽的竹叶青,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做得精致小巧的桂花糕。
前世,她曾无意中听宫人提起,少年将军陆铮,唯独对桂花糕,有着近乎固执的偏爱。
她将茶和糕点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推开了半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