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凉意吹入,烛火轻轻摇曳。
宋潇没有等,也没有看,只是做完这一切,便转身回了内室。
翌日清晨,宋潇被一阵清脆鸟鸣唤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几上的茶杯已经空了,碟子里的桂花糕也不见踪影。
而在那只空了的白瓷茶杯旁,静静躺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晨露,殷红如血,在这初秋时节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京城里,这个季节绝不会有梅花。
宋潇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娇嫩的花瓣。
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最深处一寸寸地蔓延开来,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不散的阴冷。
站在晨光里,她抬头,眺望着朝阳,终有一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花朵随着心意绽放。
那枝自北地冰雪中催折而来的红梅被宋潇寻了一只最素净的汝窑长颈瓶,用清晨新打的井水养着,就摆在窗前。
花骨朵在暖意中微微舒展,透出一点点猩红,像极了某人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心。
一整日,宋潇的心情都像这初绽的梅,带着隐秘的欢喜,连带着看院子里那几片被雨打得蔫头耷脑的芭蕉叶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这份难得的安宁,在午后被一阵喧哗彻底打破。
“小姐!宁、宁王府来人了!”白桃提着裙角,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气都喘不匀。
宋潇正临摹着一幅山水画,闻言,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洇开一小团墨点。
“慌什么?”她放下笔,用镇纸压住画卷,“来了便来了,总不能是来抄家的。”
白桃急得直跺脚:“我的好小姐,您怎么还开玩笑!宁王带了好些人,还捧着个东西,阵仗大得很!指名道姓就要见您!侯爷亲自出面来叫您回安阳侯府,就在前厅候着呢。”
宋潇心中冷笑一声。
赵祁,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她净了手,理理衣襟,这才在白桃焦灼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她跟着安阳侯宋昭刚回到侯府,还未踏进,一股馥郁又奇特的幽香便先一步钻入鼻腔。
厅内,赵祁正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厅堂正中,两名小太监捧着紫檀木托盘,盘上是一盆兰花。
那兰花开得极盛,花瓣漆黑如墨,唯独蕊心处一点雪白,妖异又瑰丽。
“宋大小姐到——”
随着丫鬟白桃一声通传,公公一双精明眼睛在宋潇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堆起满脸笑意,尖着嗓子开口:“咱家给宋大小姐请安了。大小姐当真是人中龙凤,这通身的气派,难怪能想出那等经天纬地的救灾良策。”
这顶高帽扣下来,又油又腻。
宋潇不咸不淡地应道:“公公谬赞。”
公公笑意更深,侧身指着那盆兰花,扬声道:“宁王听闻宋小姐献《救灾三策》,解朝廷燃眉之急,心中对小姐才情与仁心钦佩不已。此等大才,当配世间奇珍,这株雪顶墨兰乃是贡品,天下独此一株。其花语为唯一的爱,正合小姐的绝代风华。特命咱家送来,为小姐贺!”
这个公公向来伺候御前,赵祁此举不单单想告诉宋潇她是“唯一的爱”,更想点明他的势力远不止如此。
宋昭的表情从惊喜转为惊骇,再到不知所措。
宁王赵祁这意思他有点看不懂了,给未来的肃王妃送代表“唯一爱”的兰花?想要公然打肃王的脸,还是要往安阳侯府泼脏水?他明明对自己二女儿宋萱萱才是唯一的爱。
宋昭仿佛听见整个京城的八卦之火被点燃的声音。
安阳侯一直在风口浪尖之上反复被嘲,他真是受够了。
宋萱萱赶来时便看到这一幕,眼神更是复杂,嫉妒里还掺杂着幸灾乐祸。
她深信赵祁对自己的爱意,宋潇这个小贱人要惹上大麻烦才好,肃王最好因此厌弃于她!
宋潇的目光落在地那盆妖异的墨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赵祁也曾送过宋萱萱一盆。
那时她被囚禁,他于深夜而来,亲手将一盆同样的雪顶墨兰当着她的面给宋萱萱,特意附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潇潇,你看,这花像不像你?开在墨里,心中却傻傻的只有朕一人。可怜你拼尽全力开出花,终是给我的萱萱铺路罢了。”
宋潇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杀意,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茫然。
她后退半步,“小女不过是胡乱写了几句不着调的话,侥幸得到了陛下青眼。这等奇珍,小女万万不敢收。”
“这贺礼,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一片爱才之心。”
赵祁将“爱才之心”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说完,不等宋潇再拒绝,便领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满室诡异香气和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
宫中公公一挥拂尘,让人把雪顶墨兰赶快放下,“咱家也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宋小姐,留步。”
宋潇见状,径直对白桃吩咐道:“去,把这花就栽种在侯府门口,让路过的人都瞧瞧,宁王殿下是何等的‘爱才’。”
小姐要破罐子破摔,把事情摆在明面上?
白桃咬咬牙,应了声“是”,叫上两个粗使婆子,连忙抬走那盆雪顶墨兰。
很快,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嗓子都喊哑了:“各位看官,要说京城最近最劲爆的事儿,还得是咱们这位安阳侯府的宋大小姐!前脚刚凭救灾策名动京华,后脚就引得两位王爷争风吃醋!肃王殿下那边还没动静,宁王殿下可就先下手为强了!”
“啧啧,这宋潇到底是什么绝色美人,能让两位殿下如此倾心?”
“一定是长得一般,但脑子好使啊!不然能写出那样的策论?这世道,娶个花瓶回去有什么用,娶个女诸葛,那才是能旺三代的!”
“宁王明晃晃地撬墙角,肃王殿下那脾气,能忍?”
这下宋潇的名字算是彻底与“红颜祸水”“两王相争”这些词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次日,早朝。
就在大理寺卿还在为私盐案和稀泥,户部官员还在哭穷喊冤的时候,沉默的宁王党羽,御史李大人再次出列。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要为宁王辩解,谁知他竟满口的溢美之词:“臣近日拜读了宋潇小姐的《救灾三策》,只觉句句肺腑!宋小姐虽是闺阁弱女,却心怀万民,其智谋远见,令我等须眉汗颜!此乃社稷之幸啊!”
他开了个头,后面立刻跟上好几个官员,全都是宁王一派的,一个个把宋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她不是安阳侯府的嫡女,而是降世的文曲星。
朝堂上,支持肃王和保持中立的官员们都懵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宁王的人不忙着撇清自己,跑来吹捧一个女人?
就在众人云里雾里之时,一身亲王朝服的赵祁被昨日那个公公推着轮椅缓缓出现。
他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他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垂首,掩面咳嗽几声,“父皇,李御史所言亦是儿臣心中所想。宋小姐的策论,儿臣反复研读,深感其可行性之高和操作性之强。只可惜如此良策,若交由庸碌之辈执行的话,恐怕效果会大打折扣,辜负了宋小姐的一片苦心。”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向来不喜欢这个病弱的儿子,可再怎么说也是亲儿子,好不容易上一次朝,他也不愿驳了赵祁的面子。
他只盼赵祁如同宁这个赐号一般宁静致远,安宁养好身子当个闲散王爷,喜乐一生便是。
谁知赵祁却根本不安于此道,他太过贪婪想要整个天下以他为尊,皇帝却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