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英国公林正和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都忘了喝。
他的眼眶通红,鼻头也红了。
身旁的柳氏递了块帕子过去。
“擦擦吧。”
林正和接过帕子,背过身去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不是我想哭,是酒辣的。”
柳氏笑了笑,没拆穿他。
她的目光望向宋潇,望向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头也酸酸的,但更多的是欣慰。
吃够了苦头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好日子。
宴散之后,陆铮送宋潇回临时安置的住所。
月亮升得很高,京城的夜色和边关完全不同,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谁也没先开口。
走了一段路,宋潇忽然停下脚步。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簪花,是故意的吧。”
陆铮也停了,转身看她。
“嗯。”
坦荡得理直气壮。
“你就不怕被人说不稳重?定北王在庆功宴上给夫人簪花,明天整个京城都得传遍。”
“传就传。”他走近一步,月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双从来冷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虽然是我的王妃,却是我有求于你,而你不需要靠谁的恩赐,一切恩赏与荣宠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宋潇的喉头滚了滚。
她忽然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行了行了,大道理就你会说。”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微红的耳廓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粉,嘴角终于浮起了一点弧度。
他大步追了上去。
“慢点走,你后背还没好全。”
“你少管。”
“管不了你也得管。”
“陆铮!”
“嗯。”
月色溶溶,廊下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皇帝御赐的定北王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赫的地段,毗邻皇城,气派非凡。
但宋潇第一次踏进这座空旷的府邸时,却觉得它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人气,缺了点家的味道。
于是,在大军凯旋后的那段清闲日子里,宋潇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亲自设计王府的布局。
她未请京城里最有名的工匠,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地跟府里的管事和下人交代。
让人将主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移走,换上了一架秋千,又将东厢房最大的那间屋子,改成了陆铮的书房。
靠墙立上一整排巨大的兵器架。
上面挂着陆铮从军以来用过的各式长剑,弓弩,甚至还有那把在北境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玄铁重剑。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哪有把这些杀气腾腾的东西放在书房的。
宋潇却说:“放在这里,他看着安心。”
她又将西厢房一间向阳的小暖阁,改成了佛堂,不供奉佛祖菩萨,只在正中的香案上,用紫檀木的托盘,郑重地供着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白桃不解地问:“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宋潇一边擦拭着香案,一边轻声说:“缘起于此。”
府邸修葺一新,重新布置妥当那天,陆铮从兵部回来,已是深夜。
他踏进主院,廊下挂着一盏盏暖黄色的灯笼,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新栽的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排铮亮的兵器架。他走过去,伸手抚过那把玄铁重剑冰冷的剑身,曾经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恍若昨日。
他又来到西厢的佛堂,看到香案上供着的玉佩,香炉里还燃着袅袅的香气,是他熟悉的,属于宋潇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等宋潇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就看到他站在佛堂门口,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回来了?”她走上前,将汤碗递给他。
陆铮赶紧接过来,声音有些哑。
“潇潇。”
“嗯?”
“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是家了。”
不再是冰冷的府邸,不再是皇帝御赐的荣宠,而是他和她的,家。
“嗯,是家。”宋潇眼眶有些发热。
元宵节,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宋潇从街上看完灯会才回来,陆铮就又要带她出去。
他带着她登上了京城最高的望月楼。
皎月高悬,只听啾的一声,一束烟火从不远处升上夜空,炸开一朵绚烂。
紧接着,四面八方,成百上千的烟火,同时腾空而起。
各式各样的烟花在整个京城的上空接二连三地绽放。
整个夜空都被这璀璨的光芒点亮,亮如白昼。
宋潇仰头看着这漫天的烟火,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宫里放的烟火,也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消遣。
这是他为她一个人,放的满城烟花。
陆铮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脸被五彩的烟火映照得流光溢彩,那双从前孤寂满是仇恨的眼眸,此刻明亮的满是喜悦,倒映着一整片灿烂。
“喜欢吗?”他问。
宋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不苟言笑,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用这种笨拙而又盛大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心意。
烟花还在夜空中不断绽放着,宋潇的心,被这无声的告白,填得满满的。
“喜欢。”
她想,就这样过一生,才能算不枉此生吧?
……
二人的生活,在最初的热闹过后,很快便归于平静。
陆铮被小皇帝委以重任,要掌管京畿防务,还要协助整顿兵部,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宋潇则乐得清闲,每日不是打理王府的内务,便是去锦绣阁看看账,偶尔也去英国公府,陪舅舅舅母说说话,日子过得惬意而安稳。
这日,她刚从英国公府回来,白桃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有位……故人,临死前想见您一面。”
宋潇有些意外,“哦?是谁?”
“是……林氏。”白桃的语气有些迟疑。
听到这个名字,宋潇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从赵祁逼宫谋反一案后,她被重新押回大牢,后面的遭遇,她也只是听白桃提过一嘴,说她小产后,人就疯了。
怎么临了了,不疯了,还想要见自己?
“人在哪里?”宋潇问道。
“还在天牢,听说明日午时三刻,在菜市口被绞刑,您离京后,她时好时坏,清醒时候,就一直念叨着要见您。狱卒被她闹得没办法,才托了关系,把话传出来。”白桃小声解释着。
宋潇沉默片刻。
“备车吧,”她淡淡地吩咐道,“去看看。”
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