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也说不碍事,结果半夜疼得翻了三次身。别以为我不知道。”
宋潇噎了一下。
军医识趣地退到了帐外。
陆铮沾了药膏,在她背上轻轻推开。
他的手法比第一次的生疏时好了不少,指腹力道恰到好处。
宋潇的肩胛骨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凉。”
“忍忍。”
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说北燕使臣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问大帅几时接见。
陆铮头也没抬,“让他们跪着。”
宋潇闷声笑了一下。
“你这是替我出气呢?”
“我乐意。”
陆铮将药膏抹匀了,拿干净的纱布覆上去,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他收好药箱,宋潇已经自己翻了个身坐起来,把衣裳整理妥当。
“使臣的事不能拖太久了。”
“你想出面?”
“我是随军安抚使,谈判桌上的事,本就是我分内之责。”
宋潇站起来抻了抻衣袖,“你负责打仗,我负责收拾残局,不是一早就说好的?”
陆铮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你后背的伤。”
“又不用背跟他们谈,”宋潇冲他挑了挑眉,“走吧,别让人家跪太久,膝盖跪坏了回去可不好跟北燕王交代。”
陆铮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替她披上一件大氅。
“我陪你。”
谈判在中军大帐里进行。
北燕使臣是个白胡子老头,汉话说得很流利,一开口就是天花乱坠的恭维话。
什么天朝上国英明神武,什么两国当化干戈为玉帛,什么希望以诚相待共修和好。
宋潇端坐在主位右侧,听完之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贵使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和,可以。条件,也很简单。”
“郡主请讲。”老头微微欠身。
“第一,所占过的三城之中的百姓财产,全照价赔偿。第二,赔偿军费白银三百万两,最多分三年付清。第三,北燕王亲自递交降书,送一位皇子入京为质,十年内不得踏入北境半步。”
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郡主,这条件也太……”
“太什么?”
宋潇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贵国悍然撕毁盟约在先,侵我边境屠我百姓在后。如今打不过了要谈和,三百万两和一个质子,已经是我方最大的诚意。要是贵使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
她朝陆铮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将军的剑可还没凉呢。”
陆铮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擦着手中的长剑。
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两国开战,先斩来使。
老头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容老夫回去禀报国主。”
“可以,给你们五日。五日之内不答复,大军继续北上。”
使臣走后,帐内只剩两人。
陆铮将长剑归鞘,看了宋潇一眼。
“三百万两?”
“开价而已,他们肯定要还价,”宋潇歪了歪头,“怎么,嫌少了?”
“不少,”陆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注视着她,”你方才那句话,挺唬人的。”
“哪句?”
“剑还没凉。”
宋潇眨了眨眼,“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哪有唬人?”
陆铮唇角微动,却没笑出来。
他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微的热度。
“背还疼不疼?”
“你今天问了第八遍了。”
“那就是还疼。”
宋潇没接话,偏过头去,把发烫的耳朵藏到了头发里面。
五日后,北燕王庭的答复来了。
不同意赔银三百万两以及送皇子入京为质,但可以归还三城百姓的财产,十年互不侵犯。
陆铮见状,趁此内乱的良机,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北燕王庭再也无力抵抗,只得递交措辞谦卑的降书,并派出皇长子为使臣前来议和。
谈判时,宋潇再次据理力争,终于为天朝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北燕不仅要赔偿巨额五百万两,还要献上国书,俯首称臣,送皇子入京为质,承诺百年之内,绝不再犯。
至此,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边境战事,终于以天朝的全面胜利宣告结束。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后,举国欢腾。
小皇帝和太后大喜。
当即下旨,晋定北侯为定国公,封平北大元帅陆铮为定北王,赐王爵金册,世袭罔替。
而以随军安抚使之名,立下不世之功的迎阳郡主宋潇,则被册封为定北王妃,赞其功勋卓著,其荣耀与定北王等同。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边关。
大军,也终于踏上了凯旋的归途。
圣旨到达边关那日,全军将士列阵相迎,欢声雷动。
宣旨的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时,白桃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小姐,您是王妃了!”
宋潇站在风里,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身旁的陆铮也接了旨,转头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也没说。
但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五指相扣,掌心相贴。
在万千将士的注视下,在猎猎的北风里。
宋潇看着他,看着这个陪她从京城走到边关,从刀兵走到安稳的男人。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强忍着,到底没掉泪。
只是回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
大军撤离那日,边关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夹道欢迎得胜的将士。
他们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烙好的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都不住地往将士们的手中塞去。
最淳朴的感激,最真挚的敬意,让许多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潇与陆铮并肩而行,看着眼前这幅万民拥戴的景象,心中也感慨万千。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陆铮,他一身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俊朗的脸上神情依旧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在看什么?”
“看你,”宋潇笑了笑,“看看我们的大将军封了王,是不是比以前更威风了。”
陆铮的耳根红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别扭地移开视线。
宋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的“活阎王”,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少年般的青涩与纯情。
而她,偏偏就爱看他这副模样。
百姓里面也有不少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头只为看一眼那位亲自登城擂鼓的郡主。
宋潇骑在马上,看着夹道的人群,一一颔首致意。
大军一路休整,宋潇也没闲着。
她以王妃的名义开设学堂和医馆,招募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为他们提供食宿和学习的机会。又亲自制定了返乡安置计划,帮助那些流离失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她的仁德之名,很快便在整个北境传扬开来。
百姓们都说,定北王是守护北境的战神,而定北王妃,则是带来希望与新生的活菩萨。
这日傍晚,宋潇刚从新开的医馆里出来,便看到陆铮牵着马,等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