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笑了，那笑容，清冷而又带着一丝悲悯。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原古话？”
“什么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潇猛地拽过缰绳，调转马头，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小巧的信号烟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引线。
“撤！”
她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在隘口间回荡。
商队的护卫们早有准备，迅速护在两翼。
那些伪装成伙计的精锐亲卫们立刻甩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甲胄，拔刀结阵。
宋潇驱马往回，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
白桃的马术不好，被颠得差点滑下马背，宋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拉稳了。
“抓紧了！”
商队且战且退，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往山谷深处撤。
那些装货的大车被故意丢在后面，散落的丝绸布匹在地上铺了一路。北燕兵见了眼红，有人忍不住停下来抢货，阵型越来越散。
这正是宋潇要的效果。
退到山谷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的河滩。
宋潇一把扯下腰间的令旗，朝天挥了三下。
红色的令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片刻之后，两侧山坡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伏兵从树林和岩石后涌出，居高临下，直插北燕追兵的腰腹。
陆铮率骑兵从东面直冲而出，长剑在手，切入北燕大军的侧翼。
还没等耶律洪反应过来，两侧的山壁之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放箭！”
随着陆铮一声冰冷的命令，早已埋伏多时的神射手，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罩向谷中动弹不得的北燕狼骑！
北燕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措手不及。
狭窄的地形，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荡然无存，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中计了！撤退！快撤退！”耶律洪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晚了。
陆铮来得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此时前路已被堵住，后路也被截断，三面包围之下，北燕骑兵乱作一团，互相践踏。
喊杀声震得山谷里的飞鸟扑棱棱全惊了起来。
宋潇控着马退到战场边缘，目光扫过眼前这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战争，本就是如此残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要离去时，耶律洪吹响口哨，致使她的马蹄猛地踩到地上残留的一块碎冰。
马失前蹄。
宋潇身子往前一栽，缰绳从手里脱出。
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河滩的碎石上。
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发黑。
两名北燕散兵发现了落马的宋潇，拎着刀就扑了上来。
……
远处战场上，陆铮余光扫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剑锋一偏，将面前的敌兵劈倒，猛地拍马朝宋潇的方向冲去。
……
宋潇挣扎着撑起身子，顺手从靴中抽出那柄西域寒铁匕首。
距离太近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她侧身避开，匕首划过对方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落了地。
但第二个紧跟着就到了眼前。
弯刀当头朝宋潇劈下来时，一柄长剑适时地从斜刺里横插过来，铛的一声将弯刀荡开了。
陆铮翻身下马，一脚踹飞那名散兵，转身单手揽住了跪在地上的宋潇。
“伤哪了？”
他声音粗粝，带着喘。
宋潇靠在他臂弯里，后背虽然疼得厉害，还是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摔了一下而已。”
陆铮抿紧了唇，抱着她上了马，战马嘶鸣间，他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浑身染着血雾，却眉眼沉静。
三万兵马被分割包围，大半被歼，剩下的缴了械跪地请降。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北燕骑兵被斩于刀下时，谷内已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
眼看着三万北燕狼骑全军覆没已成定局，耶律洪也不再垂死挣扎。
他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冲到了一侧的山壁下，试图攀爬逃生。
然而，他刚爬了没多高，一支羽箭便带着破空的呼啸，射穿了他的小腿。
“啊！”
耶律洪惨叫一声从山壁上摔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
陆铮骑在马上，抱着受伤的宋潇，居高临下看着他，握着那把刚刚射出致命一箭的长弓。
“想跑？”陆铮的声音，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耶律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饶命！将军饶命！我……我愿降！我愿献上牛羊金银，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陆铮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弓身抬起了他那张满是惊恐和鼻涕眼泪的脸。
“派人刺杀迎阳郡主的时候，你想没想过饶她一命？”
耶律洪浑身一抖，垂下头，面如死灰。
陆铮没再跟他废话，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将他踹晕了过去。
“绑起来，带回去。”他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歼战以天朝的完胜，落下了帷幕。
陆铮放下宋潇，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宋潇顺从地靠着他。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可一点也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赢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陆铮说。
陆铮收紧了手臂，他不敢想象，若是计划有任何一点疏漏，后果会是怎样。
幸好，一切顺利。
幸好，她还安然无恙地，在他的怀里。
“潇潇。”他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宋潇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铮，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不怕。”
陆铮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亲卫：“先把夫人送回大营，请军医来。”
“我真的没大碍。”宋潇皱着眉。
陆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别逞强。”
宋潇被白桃扶上了一辆干净的马车。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陆铮还站在原地，浑身浴血，长剑拄地。
夕阳为他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主帅耶律洪被生擒，三万精锐狼骑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彻底撼动了整个北燕王庭。
原本就因呼延烈兵败而蠢蠢欲动的各个部落，再也按捺不住。
北燕王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乱之中。
北燕王本就被陆铮连番攻势打得焦头烂额，军队元气大伤，如今连亲儿子都折了进去，仅存的底气也碎了个干净。
三日之内，北燕使臣快马加鞭赶到边关，带着措辞恭敬到卑微的降书，跪在陆铮的中军大帐前。
陆铮没急着见他们。
他在帐中陪宋潇看军医换药。
宋潇后背的擦伤比预想的重一些，几处淤青泛了紫，军医说需要静养半月才能好全。
“我说了不碍事。”宋潇趴在榻上，侧脸枕着胳膊，有些不耐烦。
陆铮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药膏，表情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