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神色未变,对上男人那双如鹰隼般深邃锐利的眼眸。
前世她与眼前的男人接触不多,可通过此人对陆兰芝的关怀以及家将的调度,也猜得出,这男人便是陆铮。
陆铮自幼便在军营之中,几乎极少出现在人前。
京中贵女对他的天才事迹都有所耳闻,无法得见,此刻女眷们被护卫们保护,远远地往凉亭这边眺望,渴望一睹这位少年将军。
而这位小将军的一双眸却对宋潇一刻不离。
从她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却不掩绝色的脸,到湿透衣衫下勾勒出的玲珑曲线,最后,视线死死定格在她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此刻的宋潇当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青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繁复华贵的衣裙湿透,披帛沉重坠着,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凄艳得触目惊心。
陆铮的眉峰蹙得更紧,那双幽深的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是……怜惜。
旋即,他沉默地转身,竟是毫不犹豫地“嘶啦”一声,直接撕下了自己质地上乘的墨色锦袍下摆——未被血迹浸染的那一侧。
这举动,倒是让宋潇有片刻的意外。
前世,陆铮那可是出了名是冷面杀神。
她原以为,他这般人物合该是个冷情冷性之人,没想到,他也会怜香惜玉,竟然会亲自为自己包扎伤口。
看来,救下陆兰芝这份人情,果然是天大的人情。
陆铮俯下身,动作间带着一丝生硬。
当他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肩颈处胜雪的肌肤时,那刺骨的冰冷与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宋潇也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手臂有了一刹那的僵直。
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带任何算计、纯粹的……安全感。
但那僵硬转瞬即逝,他迅速恢复如常,以一种利落的手法为她包扎伤口。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这女人狼狈至此,血污与湖水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似火,像天上的星辰。
倔强、清冷,神色从一而终,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决绝。
这种眼神,他似乎只在北境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眼中见过。
出现在一个娇养的侯府贵女身上,诡异,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陆铮垂眸,为她系紧布条的最后一个结时,一枚乌沉沉的物事从宋潇湿透的袖袋中滑落,“啪嗒”一声,清脆地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镌刻着繁复而独特的云纹标记——正是九天楼特有。
陆铮深邃目光落在令牌上,将其拾起,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云纹,眸色深沉如海,似在瞬间权衡过无数可能。
宋潇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触及令牌,脸上霎时血色褪尽,仿佛此时才惊觉后怕,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惊惧与颤抖:
“这、这是从那刺客身上掉下来的!方才混乱中,我好像听他们提到了‘九天楼’,还说‘宁王要阻止联姻’……”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青白。
前世陆兰芝死后,陆家各种彻查也没能查到赵祁和九天楼身上。
宋潇不想赌这次能不能顺利查到,她如今有救陆兰芝这份恩情护身,即使被陆铮疑心也无妨,她有信心在适当将所有线索抛出后,又将自己从这场漩涡中摘得一干二净。
陆铮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在宋潇脸上。
他将她此刻所有的脆弱与惊惶都看在眼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头不住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可他看得分明,无论她如何颤抖,如何呼吸艰难,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她在撒谎。
眼前这个女人此刻的痛苦,全是伪装,目的昭然若揭——将火引到宁王身上。
然而陆铮看穿一切,依旧沉默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并未拆穿她的伪装。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宋潇刻意压抑却无法断绝的咳喘声,和湖水拍岸的微响。
良久,宋潇的咳声渐歇,陆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宁王要阻止的,是我陆家与谢家的联姻?”
他将那枚玄铁令牌在指间翻转,乌沉沉的金属映出他眼底的冷光:“联姻有二,其一是我妹兰芝与谢家二公子,其二,便是我与谢家嫡长女。”
他顿了顿,继续不疾不徐道:“刺客既然是为破坏联姻而来,为何独独对我妹妹下手?”
陆铮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不信。
这就难办了。
宋潇不由心头一紧,绝不能就这样放弃将九天楼与赵祁绑定的机会!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道几乎要将她剖开的视线。
方才那番说辞,她也清楚漏洞百出。
刺客行事,怎会如此不密,不仅随身携带身份令牌,还大众高声喊出幕后主使?
她承认这番说辞粗糙得可笑。
但她别无选择。
寒意从湿透的衣物渗入四肢百骸,左肩的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传来阵阵锥心的痛,她必须尽快脱身。
宋潇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浮现出惊骇,一双杏眼因惊骇而瞠圆,仿佛才从他的话中惊觉某个更可怕的可能。
“对啊,谢家大小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联姻有二,他们的人手也定然分成了两拨,分头行动了!”
宋潇急切地向陆铮伸出手,却因力竭而无力地垂落。
“陆公子,你快去救人!谢小姐她肯定也有危险!刺客行事,虽然讲究隐秘,可是他们随身携带令牌,一定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这番说辞,足以让他方才对宋潇所有的质问无疾而终。
不是刺客愚蠢,而是声东击西,一明一暗。
宋潇的表演天衣无缝,那份发自肺腑的焦灼与后怕,足以让任何一个关心则乱的人信以为真。
陆铮看着她,眸色愈发幽深。
他原本以为她会编造一个更精巧的理由,譬如刺客认为游园会人多更好下手,而陆铮和谢月斓的议亲在守卫森严、高手云集的陆府,难以下手,显然陆兰芝这边防卫更薄弱。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直接将火引向了另一桩婚事的主人,引向了他的未婚妻。
陆铮看穿了她的急中生智,但仍奈何不了她。
她抛出的这个诱饵,他必须得咬。
相较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安阳侯府不受宠的嫡长女的谎言,他未婚妻谢月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也足以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好一个攻心为上。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算计和谜团。
陆铮心中已有定计,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真的被她点醒了最紧迫的事。
他不再追问,因为她的话,无论真假都点燃了他心中最紧迫的那根弦。
谢月斓的安危更重要。
他不再看宋潇一眼,猛地转身,墨色的衣袂在风中卷起肃杀的弧度,带着迫人的气势,朝着谢府的方向而去。
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宋潇才卸下所有伪装。
她站起身,想起和陆铮方才种种,身子就软,险些再度栽倒。
宋潇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湖面,水中的血色早已被湖水稀释,再看不见分毫。
可那刺骨的冰冷与血腥气,却仿佛依旧萦绕在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