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儿的哭声猛地一顿,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血色尽褪。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宋潇这样的伶牙俐齿?
她甚至怀疑那视线透过小腹早已发现自己并没有怀孕这一事实。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宋昭也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儿非但不认错,竟还敢当面反问。
“侯爷,是妾身的身子不争气才这么多年没有怀上,与那些旁门左道都无关,臣妾素来不信那些神鬼之事,侯爷也是知晓的……”
林音儿很快便调整过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柔弱无骨得靠在宋昭身上,“若不是妾身怀了这孩子,也不会惹得潇儿心里不痛快,闹出这许多事来……都是我的错……”
宋昭铁青着脸,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瞧着是安抚,言语间却是压不住的怒火。
“胡说什么!你为我宋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你何错之有!”
他眼风如刀,扫向宋潇那道纤细静立的身影,那股在胸腔里郁结翻滚的怒气,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宋潇,扬起了手,那只骨节分明曾在小时候握着她教过她写字的手,此刻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势,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
可宋潇那张素净的小脸上仍旧没有半分惊惧,没有一丝委屈,甚至连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惶恐都寻不到半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盛怒的脸,看着他扬在半空的手。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他要打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么说来,父亲就是明知证据不足也要处置我这个嫡长女了?若是让舅舅知晓,母亲能够交代的过去就好。”
满室寂静。
连林音儿的哭声都停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快意。
真到罗列证据那一步,厌胜之术可大可小,尤其是真传出去,传到国公府可不好办。
宋潇这贱人身边的苏嬷嬷今天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必须要让宋昭“先斩后奏”直接处置了宋潇才行,到时宋潇已经是废人一个,国公府想说什么想甚至想追究姐姐的嫁妆,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一颗废子得罪她林音儿这个当家主母。
“谁说证据不足,母亲就是太善良了,一直给你留着脸面!”
宋萱萱哪里能考虑那么多。
她是生怕父亲心软下不去手,被宋潇一激,也不顾她现在被母亲安排的人设是被宋潇泼过脏水后害怕被宋潇继续欺凌的软弱可怜谦让大姐的二女儿,站出来叫嚣:
“姐姐,昨夜府中下人亲眼看到你院里的白桃鬼鬼祟祟在角落里烧东西,不知在行什么厌胜之术!你好歹是侯府嫡女,竟做出此等阴毒之事,是想咒谁?父亲母亲给你机会去跪祠堂认罪,你却还在这里狡辩,不思悔改,不……”
厌胜之术,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一个高门贵女身败名裂。
“哦?烧东西?”宋潇打断她的话,指着厅堂跪着的那个洒扫丫鬟,“她发现的?”
“何止!”宋萱萱往前一步,唯恐这把火烧得不够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恶毒。
“还有前几日被姐姐赶出府的张婆子!她早就发现姐姐日日在院中画符,还制作巫蛊娃娃咒骂母亲,只是她人微言轻,又碍于姐姐嫡长女的身份一直不敢声张罢了!”
她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仿佛那些场景都曾亲眼目睹。
“姐姐将张婆子赶走换上舅舅府里的人,不就是为了方便行事,好做得更隐秘吗?张婆子一家老小都指着府里的月钱过活,就这么被断了生路,无奈之下才找到母亲这里哭诉!”
宋潇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一片或喜或悲或怒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婆子是母亲的心腹,这府里谁人不知?况且她可在我院里当差多年,若真有此事,为何早不向父亲禀报,非要等被赶走了才来‘伸张正义’?”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罗妈妈!去,把张婆子和她带来的东西,还有请来问询过的大师一并带上来,再叫这个小丫鬟,把捡到的东西呈给父亲过目!”
随着宋萱萱一声令下,一个身形富态,穿着绛色比甲的婆子应声而出,正是林音儿的心腹,罗妈妈。她带着两个婆子挟制宋潇到祠堂认罪没能成,就一直候在正厅外。
那跪着的小丫鬟本就抖如筛糠,闻言更是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高高举过了头顶。
罗妈妈叫跟着的两个婆子去寻张婆子和那位大师,她上前几步,不屑地瞥了丫鬟一眼,接过东西,转身呈到宋昭面前的案几上。
帕子被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黄纸,边缘卷曲,已成灰烬。
可偏偏就在黄纸最中间那一块,竟还清晰地留着半个朱砂画就的符文,红得诡异,刺得宋昭眼睛生疼。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林音儿给宋萱萱使得眼色她是一丁点都没有瞧见,这些都是林音儿备下的后手,用以应付林正和,待到宋潇被处置后再呈上来才是最好,可女儿太沉不住气。
好在她现在腹中有“孩儿”傍身,只肖哭一哭,求得宋昭可怜便可。
“侯爷明鉴啊!妾身从未在潇儿院中安插过自己的人,何来什么心腹?其实潇儿想对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没有怨言!就算想赶走妾身,也求侯爷让妾身为您生下这个孩子再说!啊……妾身的肚子好痛……”
林音儿脸色煞白,抓着宋昭的衣袖,哭得更凶了。
人证虽还没到,但物证俱在,爱妻又哭得肝肠寸断。
宋昭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他指着宋潇,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孽障!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若是行此等见不得光的秘术,自然要烧得干干净净,挫骨扬灰才对。”
宋潇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这烧剩下的纸……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留下一块能看清符咒的,还好巧不巧地,就被这个小丫鬟捡了去?这火烧得可真通人性,不偏不倚,刚好剩下最关键的一块,生怕别人瞧不出我这是在行厌胜之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