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上好的紫檀木桌案被重重一拍,震得桌上茶杯跟着高高跳起,滚烫茶汤泼洒而出。
宋昭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勃发。
他这一动,怀里的林音儿哭声便恰到好处地拔高了几分,整个人更是瑟缩着往他怀里钻,柔弱无骨,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仿佛一只受了天大惊吓的雀儿。
“侯爷,您别怪潇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能早些将姐姐的嫁妆整理出来给潇儿送去。姐姐毕竟是潇儿的生母,她怨我,恨我,怀疑我,都是应当的!只是……只是妾身腹中的孩儿,他是无辜的啊……”
她说着便用帕子捂住嘴,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软软地靠在宋昭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地望着宋昭,那眼神里揉碎了无辜、哀戚与深切的爱意。
这张口一个潇儿,闭口一个潇儿,叫得亲热无比,仿佛宋潇是她亲生的一般。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在为宋潇开脱,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受尽了天大委屈,却还处处为家族考量为继女着想的慈母典范。
可每一个字都在拱宋昭的火。
一旁的宋萱萱见状,也立刻红了眼圈,机灵地凑上前来,拉着宋昭的衣袖,带着浓浓的哭腔附和道:
“父亲,长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总说,我和娘亲都是霸占她东西的贼!若不是她,娘亲怎么会一直怀不上身孕?恐怕您早就该有嫡子,我也早就该有小弟弟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宋潇钉死在了“怨恨继母,诅咒亲弟”的罪名上。
林音儿适时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哭得更凶了,“太医说我这胎本就胎气不稳,凶险得很,若是一个不慎保不住,恐怕……恐怕此生再也不能为侯爷生儿育女了!侯爷,我好怕……”
宋潇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是了,前世没有这样一出戏,但林音儿确实为宋昭生下了一个“儿子”。
只是那时的她,早已心死,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安阳侯府,嫁给了赵祁。
后来在某次宫宴上,她曾远远见过那个孩子一面,那孩子眉眼间没有半分宋昭的影子,反而像极了林音儿那个青梅竹马,那位吏部侍郎家的庶子。
一个奸生子罢了。
毕竟父亲宋昭早在萱萱出生后不久,便在一次围猎中从马上跌落,伤了根本,此生注定再无子嗣。这件事,他自己或许都不清楚,却成了一辈子的执念。
前世,林音儿便是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算计她,让她一次次被盛怒的宋昭罚跪祠堂,一跪便是数月。
她行事不端,嫉妒庶妹,残害继母,心肠歹毒的恶名,就是从那一次次冰冷的祠堂里,传遍了整个京城。
宋昭看着眼前这张酷似亡妻,却又满是冷漠疏离的脸,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本就不喜这个性子孤僻从不与他亲近的嫡女,如今更是无法容忍她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孽障!给我跪下!”
宋昭怒吼一声,随手夺过林音儿体贴递到他唇边的茶盏,看也不看,便狠狠朝着宋潇脚边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脆响,白瓷茶杯在宋潇脚前半尺的地方摔得粉身碎骨。
滚烫的参茶溅出,瞬间浸湿了她素色的裙角,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像一朵丑陋的花。
可她,却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没有辩解,没有哭泣,更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
她只是缓缓抬起脸,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迎上宋昭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女儿实在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竟惹得父亲动这么大的肝火。”
宋昭被她这不咸不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态度噎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你……你还敢顶嘴!”
“侯爷,潇儿她年纪还小,只是一时糊涂,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仔细气坏了自己身子。”
林音儿起身,柔声劝着,随即转向宋潇,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心与责备,俨然是苦口婆心的长辈模样。
“潇儿,还不快给你父亲认个错!此事的确是你太鲁莽了,就算你院里的丫鬟婆子有错处,你也不能那般酷烈地处置她们。这种事还好发现得早,我自然是不信那些邪乎的说法的,可要是传了出去,外人要如何议论我们侯府?又要如何议论你父亲为官的清名?”
宋潇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母亲的意思是,府上的丫鬟婆子可以随意污蔑攀咬我这个侯府嫡女,我却不能反抗,只能站着任她们欺辱?”
她目光扫过林音儿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继续道:“还是说,为了侯府那点虚无缥缈的颜面,我便该由着那刁奴将一盆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到我身上,甚至任由她对我动手,最好是闹出人命来,才不算鲁莽,才不给父亲丢脸?”
“孽障!”
宋昭一声暴喝,震得梁上尘土都仿佛簌簌而下。
“你看看你,还有没有半点嫡长女的样子!”
宋昭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得身侧的矮几都跟着晃了晃。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潇完全笼罩,他指着宋潇的鼻子,声色俱厉。
“她再怎么样都是你的继母,是你的长辈!你不思照拂体贴,反而处处寻衅,给她气受,害得她动了胎气!你的心胸,怎会狭隘到如此地步!”
宋潇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无所谓地承受着这扑面而来的雷霆之怒,甚至有闲心打量着父亲脚上那双云纹皂靴,上面的金线绣得倒是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些话,上一世她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心如刀绞,拼了命地想辩解,想撕开胸膛让他看看自己的心是何等的清白无辜。
可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
像戏台子上唱了八百遍的陈词滥调,咿咿呀呀,吵得人耳朵疼。
她的沉默,在宋昭看来却是无声的挑衅和最顽固的抵抗。
“怎么,不说话?以为装哑巴就没事了?”
宋昭怒气更盛,几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我告诉你,林氏腹中怀的是我安阳侯府的嫡子!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他甚至还没出世,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已经起了这般歹毒的心思,将来还了得?”
“我宋昭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心肠狠毒的女儿!”
一声声的质问下,宋潇终于有了反应。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父亲,那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怎么就容不下母亲腹中这一胎了,可有实质证据?”
她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了林音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不如,再重新请个太医来瞧瞧?”
“看看母亲这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什么时候怀上的,又怎么怀上的就这么巧,偏巧在父亲要追查府中账目的时候,她就怀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