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宫内,所有宫人都被遣退,殿门紧闭,只剩下姑侄二人。
皇后陆芳宜端坐主位,殿内静得能听见她和陆铮二人的呼吸。
“皇帝龙体康健只是表象,而太子,没有活到皇帝驾崩的那一天。”
陆芳宜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我曾做过一个极其真切的梦,宋潇也做了同样的梦。”
陆铮知道此事匪夷所思,只能借托梦之说,他的眼神却无比清醒,没有半分虚假。
“梦里,宁王赵祁将所有挡路之人尽数除去,登基称帝,就连姑姑您也被他用一杯鸩酒毒死,而宋萱萱,便是赵祁的软肋与心魔。”
他以“预知梦”的形式,将前世种种,删繁就简,尽数告知了陆芳宜。
皇后跌坐回凤椅上,脑中一片混乱。
她是执掌六宫的皇后,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与洞察人心。
陆铮的话虽然听着荒诞,可联系起近来种种反常,以及宋潇今日在御花园的那番表态,竟让她不得不信。
她闭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冷峻的侄儿,心中是百感交集。
她缓缓点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二人探讨中渐渐成型。
宋潇安然无恙走出翊坤宫,还被德贵妃认作义女的消息,很快传遍满京城。
德贵妃那边迟迟没有让肃王去退婚,但至少,关于宋潇与陆铮的流言蜚语,在陆铮亲自出手压制下,很快销声匿迹。
宋潇乐得清静,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
锦绣阁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便在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开起了分号,银子如流水般,汇入她的私库。
就在京中一片繁华宁静之际,八百里加急的灾情炸响了平静的朝堂。
南方数省蝗灾泛滥,颗粒无收,大面积的瘟疫不断扩散。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地方官府的粮仓早已见底,各地奏报雪片般飞入京城。
朝堂之上,百官为此焦头烂额,户部尚书愁得头发白了大半,反复说着一句话:“国库没钱了!”
李御史出列陈奏,此人一贯是宁王赵祁的忠实党羽。
他义愤填膺地高声道:“陛下!国难当头,理应节俭!臣恳请陛下将肃王殿下大婚之一应开销用度,尽数拨往南地,以解灾民燃眉之急!肃王心系天下,想必也定会同意臣的谏言!”
这一招着实高明,看似为肃王赚着悲天悯人的贤王美名,实则将所有压力都推到了即将成为肃王妃的宋潇身上。
消息传出宫外,立刻就有了响应。
安阳侯府二次举办的诗宴上,贵女云集,花团锦簇。
宋萱萱穿着素雅,未施粉黛,满面忧愁,在一众盛装打扮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她正与几位小姐说着话,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抬手便将发髻上一支流光溢彩的点翠嵌宝金簪取下来。
“国之不幸,小女亦同悲。”
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南方百万同胞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等怎能心安理得地在此享乐?些许俗物怎比得上万千黎民性命?”
她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簪放在侍女捧着的托盘里,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小女愿将此簪变卖,连同我所有首饰,尽数捐给南方灾区。愿以此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为灾民祈福。”
宋萱萱说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在场的贵女们无不为之动容,纷纷称赞她人美心善,有大家闺秀之风。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汇集到了不远处正与人闲谈的宋潇身上。
是了,宋潇今日破天荒回府来参加了这场诗宴。
宋萱萱这一手,玩的是阳谋,是道德绑架。
你宋潇不是即将成为肃王妃吗?你的未婚夫都“高风亮节”地捐出了大婚用度,我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捐出全部首饰,你这个正主,是不是该拿出点更大的诚意来?
若是不捐,便是为富不仁,国难当头只顾自己享乐。
若是捐得少了,便是不够心诚,连个外人都不如。
宋潇被架在火上炙烤,自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那些或同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面对宋萱萱声情并茂的表演,以及周遭汇聚而来的所有目光,宋潇只觉好笑。
她端坐席间,品着面前的香茗,温润茶水沿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底翻涌的冷意。
宋萱萱这招看似悲天悯人,实则歹毒至极。
捐,还是不捐?捐多少?无论怎么做,都会落入她预设的圈套。
捐少了是惺惺作态,连她这个庶女都不如,捐多了,也不过是随大流,失了先机,往后旁人提起此事,头一个想到的善心人,永远是宋萱萱。
见宋潇迟迟没有动静,周围议论声渐起。
“宋大小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可是未来的肃王妃啊。”
“许是没带什么值钱的首饰出来吧,毕竟锦绣阁开销大……”
“嘘,小声点,国难当头,她心里想的怕还是自己的生意。”
宋萱萱眼底闪过得意,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清,宋潇不过是个空有美貌,自私自利的商人,根本就配不上肃王妃之位。
就在众人以为宋潇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下不来台时,她终于放下了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场间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