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终于动了。
他挣脱谢月斓,往前挪动一小步,不偏不倚,挡在宋潇身前。
这定北侯世子虽未着戎装,可那常年浸淫沙场的凛冽煞气,往那一站,便知是在维护谁。
“姑姑,”陆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此事因我而起,要处置,也该由我来处置。”
可这话听在谢月斓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眼泪流得更凶。
陆铮这句“由我来处置”,是明晃晃的偏袒与维护。
她指着陆铮,声音激动:“你要如何处置?铮哥哥,我倒想问问你,你上次送给姑姑那柄团扇,是不是就出自宋小姐的锦绣阁?”
陆铮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将方才被她抓皱的玄色袖口,不着痕迹地拂了拂,而后又往旁边站开一步,清晰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谢月斓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狠狠扎了一下,所有的伪装与算计在这一刻都绷不住了。
她哭着喊道:“你回答我!若我和宋潇同时被贼人掳走,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这种闺阁女儿家才会问的痴傻问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荒唐可笑。
陆兰芝在一旁听得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谢姐姐今日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这般当众质问,哪里还有半点太傅之女的端庄。
陆芳宜拉过谢月斓,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好了,一会儿叫太医来给你看看,这样重重一摔,恐怕淤青一片,要小心涂药才是。”
不得不说,皇后不偏不倚,不因更宠爱谢月斓而罔顾真相,这样的母仪天下之德让宋潇由心底里感到佩服,她自幼丧母,看着皇后关心谢月斓,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陆铮却显然没把陆芳宜这句“好了”当成调和,他看向谢月斓。
“你不必问这种无理之题。”
陆铮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宋大小姐会自救。”
宋潇心头猛地一跳。
会自救,所以,不必他救。
言下之意,便是他会去救那个不会自救的谢月斓。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底泛起,像是初春的冰雪化开,又冷又涩,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是啊,她本就无需靠任何人,更不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尤其是男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她当然会自救。
前世今生,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谢月斓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像是疯魔了一般,对着陆铮哭求:“铮哥哥,我们先成亲吧!不要等兰芝妹妹和我哥哥大婚同日了,我们提前,就在皇帝和大长公主寿宴之前,好不好?我现在就想出宫,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她想用一场婚事,将一切尘埃落定。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谢月斓才是板上钉钉的定北侯世子妃!
陆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显而易见的厌烦。
“婚期自有钦天监算定的良辰吉日,静候佳音即可。”
黄历上,原先定好的日子之前,并无宜婚嫁之日。
陆铮用最直接也最体面的办法拒绝了提前成亲。
谢月斓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向陆铮,上前再次拽起他衣袖。
“铮哥哥,你和宋潇是不是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早已在锦绣阁私相授受?皇后姑母,兰芝妹妹,你们为什么都宁愿相信她这样一个德行有亏的女子,却不愿意相信是她推的我呢!”
在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宋潇从陆铮身后走出来,先是端端正正对着皇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而后,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开口。
“多谢陆小姐和皇后娘娘明鉴。流言止于智者,臣女与陆世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私情。锦绣阁开在京城最繁华处,往来皆是客,陆世子不过是其中之一,若这也算私相授受,那京中一半的王公贵胄,都与臣女脱不开干系。”
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重新落回皇后脸上,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臣女生母早逝,英国公府多年来疼惜臣女,臣女与英国公府上下,皆感念皇恩浩荡。我等一心拥护的,唯有陛下与太子殿下。太子乃中宫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除此之外,任何人若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是为篡逆!”
宋潇撇清自己和陆铮的关系后,更是当着皇后的面,斩钉截铁表明她和她背后英国公府的政治立场,那就是死保太子!
她直接将肃王夺嫡的可能定义为“篡逆”!
这比任何解释都来得有效。
一个被肃王求娶,又从德贵妃宫里全身而退,却转头就公开宣称肃王是“篡逆”的女子,她怎么可能跟肃王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陆芳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
宋潇果然如陆铮口中所说一般无二,很不简单,懂权谋有手段,是个颇为厉害的角色。
陆铮看向宋潇,深邃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光。
宋潇却没有再看任何人,她转向了兀自发愣的陆兰芝和面如死灰的谢月斓,语气平静地给出最后的“忠告”。
“陆小姐,谢小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我之间,本无仇怨,甚至算起来,还应是同一阵线之人,实在没必要被人当了筏子,自相残杀。”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近来京中不太平,我看二位还是少出宫为好。毕竟,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总归比外面要安全得多。”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着皇后再次福福身,便转身沿着宫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划过一道孤高的弧线,仿佛将这满后宫的算计与纷扰,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四人面面相觑。
陆兰芝怔在原地,反复回味着宋潇那句“被人当了筏子,自相残杀”,再看看身旁梨花带雨眼神躲闪的谢月斓,心里忽然就跟明镜似的,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涌上心头。
而皇后陆芳宜,看着宋潇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那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侄儿,和哭得快要厥过去的未来侄媳妇,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宋潇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满园开得鼎盛的牡丹此刻在众人眼中,竟也失了颜色。
陆铮对陆芳宜微微颔首,“姑姑,借一步说话。”
陆芳宜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深深看一眼自己侄儿,见他眸色深沉,不似玩笑,终是先跟着陆铮离开。
陆兰芝则一把拉住还想往陆铮身边凑的谢月斓,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假山背后,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谢姐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月斓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用力甩开她的手,泪眼婆娑,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指责:“我怎么回事?兰芝妹妹,我把你当亲姐妹,你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拆我的台!你可知我方才受了多大的羞辱?”
“我只知你不该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低劣手段!”
陆兰芝的性子直来直去,最见不得这般弯弯绕绕。
她看着谢月斓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是非曲直我分得清楚,你若真有委屈,大可直言,何必行此栽赃嫁祸之事?你把我们陆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谢月斓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一张俏脸通红,她本以为陆兰芝是个头脑简单的炮仗,一点就着,是她用来对付宋潇最好的利刃,谁知这把刀竟在关键时刻反过来对准了自己。
谢月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兰芝,最终只迸出一句,“你根本不懂!”
言罢,她提起裙摆,哭着跑开了,那决绝的背影,连皇后宫里派来跟着的宫女都甩在了身后,竟是头也不回,就也朝着宫外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