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原本对宋潇开铺子的事,是乐见其成的。
那丫头破天荒地主动来向他报备过,到她母亲之前嫁妆里的别院去养身体,顺便管铺子,还承诺说铺子赚的银钱都归公,让他很是受用。
可子嗣一事向来是他最大的心病。
如今林音儿有孕,他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一边是大女儿不知所谓的小打小闹,一边是可能怀着他期盼已久的儿子的爱妾。
这天平该往哪边倾斜,根本无需多想。
林音儿靠在他宽阔的胸前,声音愈发委屈,像受了天大的罪过。
“侯爷,妾身知道潇潇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要做生意,您也允了,妾身不敢多言。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总不能夜不归宿吧?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侯府的脸面何在?她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妾身如今身子不适,也盼着她能在身边陪陪我,尽一尽孝心,可她……”
“胡闹!”宋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身子要紧,别为她的事操心。我这就让罗妈妈跑一趟,多带些人去,务必把她唤回来照顾你!”
得了宋昭这句话,无异于拿到一道可以‘先斩后奏’的令牌。
第二天,锦绣阁门前,风云再起。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罗妈妈和几个家丁。
足足二十名膀大腰圆的侯府护卫,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手按腰刀,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煞气腾腾。
而比这阵仗更厉害的,是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听说了吗?那锦绣阁根本就不是宋大小姐的,是她从继母手里硬抢来的嫁妆铺子!”
“何止啊!我还听说,原来的钱掌柜,在铺子里忠心耿耿干了半辈子,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她一文钱不给就赶了出来,现在一家老小都快没活路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顶着个侯府嫡女的名头,心肠却这么歹毒,连自己继母的东西都抢,简直是不孝之极!”
流言是长了脚的,一夜之间,就能跑遍长街,钻进每一扇门扉。昨日还对宋潇敬佩有加刮目相看的街坊,今日的眼神里,已满是鄙夷和猜忌。
“砰!”
这一次不是踹门,而是有人用刀柄,重重地敲击在门板上,一声比一声响,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压和羞辱。
沈铎铁青着脸打开门,只见罗妈妈站在人群最前,下巴抬得比昨天更高,脸色更是比昨日更加得意,更加轻蔑。
她越过沈铎,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宋潇。
罗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声音尖利,大到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小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夫人说了,她身子不适,日夜挂念着您,特命老奴务必‘请’您回府侍疾。您身为女儿家,孝道为先,总不能让夫人病中还为您忧心吧?”
她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咄咄逼人:“还有,这铺子的事,本就不是您该插手的。钱掌柜人呢?夫人她宅心仁厚,说念在旧日情分上,不与您计较,更不会责罚你,只要你让他回来仍任原职,将铺子还给夫人打理,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罗妈妈站在二十名侯府护卫的最前面,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下巴抬得能戳破天。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原来传言是真的!真是抢的啊!”
“哎哟喂,这叫什么事儿,连病中继母的铺子都占,这心也太狠了。”
“还以为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孝女……”
唾骂声和鄙夷的目光,如潮水般涌向锦绣阁。
沈铎和沈六气得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在这等情势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被当成狡辩。
在这片足以将人淹没的声浪中,宋潇没有看罗妈妈,她抬起眼,望向门外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脸,然后,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门口的光亮里。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却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份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各位街坊邻里,昨日之事,想必大家有目共睹。”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声静了静。
“今日又来,还带来了新的说辞,说我宋潇,抢了继母的嫁妆铺子,赶走了忠心耿耿的老掌柜。”
宋潇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上去,我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宋潇没理会那声笑,继续说道:“我只问一句,这铺子,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伸出手,沈铎立刻会意,取出精心保管的契纸,双手展开,高高举起,那白纸黑字,以及上面鲜红的官府印鉴,在晨光下清晰无比。
“是我生母,英国公府嫡女林浣的名字!这间铺子,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外祖英国公府在我母亲出嫁时,给她置办的嫁妆,现下里归属权已是我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如今,我母亲不在了,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抢夺继母的产业?”
她的目光骤然转向面色大变的罗妈妈,眼神冷得像冰。
“我再问你,罗氏!你一个侯府的奴才,竟敢带着家丁护卫,公然上门,意图抢夺主子的嫁妆产业!是谁给你的胆子?我倒想问问满街的父老乡亲,是安阳侯府的家规大,还是王法大?!”
“王法”二字一出,人群彻底安静了。
抢夺嫡女主子的生母嫁妆,这可是能捅破天的大丑闻!
尤其是这嫁妆还牵扯到另一个庞然大物,英国公府!安阳侯府再势大,能大得过开国功勋、世代簪缨的英国公府吗?
罗妈妈万万没想到,宋潇竟敢把地契拿出来,还当众把事情上升到“王法”这个层面上!
“你……你胡说!你不过是侯府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吃穿用度皆出自侯府!你的东西,自然也该由主母代为掌管!夫人是你的长辈,是侯府主母,她让你回去,你就必须回去!”
罗妈妈彻底撕破了脸皮,仗着身后人多势众,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大小姐带回府!”
那二十名侯府护卫得了命令,发出一声呐喊,便如狼似虎地向前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