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安阳侯娶了宋潇亲生母亲的妹妹后，是何等厌恶宋潇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嫡长女。
锦绣阁这间刚刚喘上一口气的铺子，要去对抗权势滔天的安阳侯，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宋潇伏于案前，将笔尖上将凝未凝的浮墨，在砚台的边沿上轻轻刮去。
“都去做事吧。”
她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方才还惴惴不安的众人，心头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他们这位大小姐，从接手铺子到现在，何曾做过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沈六更是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不管什么侯府不侯府，也不懂什么权贵争斗，他只认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谁给他饭吃，谁给他尊严，谁把他当人看，他就拿命去护着谁。
他闷声闷气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坚定如铁：“大小姐，您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万死不辞！”
宋潇终于抬眼。
她的目光很静，依次扫过沈铎，沈六，以及那些同样面露决然的新伙计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好似弯月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画了一半的图册上，声音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沈六和几个新伙计离开后，沈铎没有走，而是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搁在宋潇面前。
“大小姐，还有些事得和您聊聊。”
宋潇“嗯”了一声，声线清淡，她正临窗而坐，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在一张洁白的雪浪笺上勾勒着新的花样子。
窗外那株石榴树开得正好，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像是燃在枝头的火焰。她的心思，似乎全在那笔下的线条与窗外的花影上。
她这副波澜不惊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让沈铎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急得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眉宇间盘踞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忧虑。
他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给宋潇添乱，但此事实在耽搁不得，十分影响锦绣阁的前景。
“咱们的邻居，云锦绸缎庄的老板娘，和钱德关系匪浅！”
“哦？”宋潇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极小的墨点，不巧落在了纸上，污了一片将要成型的祥云纹样。
她却不见恼，只随手用指腹将那墨点轻轻一抹，晕染开来，竟成了一片飘逸灵动的远山黛色。
宋潇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她做什么了？”
沈铎的声音更沉了，“自从钱德被赶走后，她二话不说就干了一件大事。她派人把京城那几家大布庄所有能出货的云锦，全给买断了。不仅如此，她还联合了城中其他几家最大的绸缎庄，跟咱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供货商都放了话，价格，至少要抬高三成！谁敢给咱们锦绣阁供货，就是跟他们所有人为敌！”
锦绣阁做布料生意，如今，这布料的源头，被人卡住了脖子，利润也会大打折扣。
沈铎越想越心焦，“属下派人去打听了，西域来的商队下一批货运抵京城最快也得等上两个月，那老板娘这是认准了咱们账上银子撑不到那个时候再开业，想活活把咱们耗死！”
他越说越气，两只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心头的邪火压不住。
“大小姐，要不……属下带几个人，去‘请’那位老板娘到清净地方喝喝茶？我保证，让她客客气气地把吃下去的布，都给咱们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然后呢？”
宋潇终于停了笔，将那根炭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沈铎被她这一问登时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想过然后，然后……他可能会被抓到京兆府吧。
“可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那些供货商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今儿一上午，已经派人来催问好几次了，问咱们愿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新价钱。”
“不愿。”宋潇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不过几日功夫，那满树的火红，似乎又艳了三分，带着一股子天不管地不顾的蓬勃生命力。
“沈铎，你觉得，我们锦绣阁卖的是什么？”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铎一愣，答道：“是……是衣裳，是布料。”
“不，”宋潇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那片火红，望向了更远处的天空，悠远而深邃，“我们卖的，是独一无二，是人无我有。靠着从别人牙缝里抠出来的布，永远也做不成真正的独一无二。今天有隔壁老板娘卡我们的脖子，明天就会有别的老板、老板娘，我们的命脉，绝不能握在别人的手里。”
沈铎心头剧震，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小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那些寻常绸缎庄的老路。她的眼界，她的野心，比他所能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远得多。
“大小姐的意思是……？”
“布，我们自己织。”
宋潇转过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眼中镀上了一层流光溢彩，那是一种沈铎从未见过的光芒，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我要造出一种，比云锦更精美比苏绣更灵动的料子，一种，真正只属于锦绣阁，任谁也仿不走抢不去的料子。”
自己织？
织布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从养蚕缫丝，到纺纱织造，再到印染成品，哪一道工序不是耗时耗力，需要数代人倾心传承的精湛手艺？
京城里那些有名的绣娘画师花重金尚且能请到，可织造大家都是各大织造局里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人物，是轻易不肯挪窝的国之匠人。
谁会跑来给一个新开张的铺子效力？
“这……这恐怕，千难万难，”沈铎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确定，“好的织工，千金难求啊。”
“人，我已经有眉目了。”宋潇却像是没看到他的为难，径直走到书案前，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你去一趟南郊，”她将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条递给沈铎，“打听一下，找一对姓魏的兄妹。哥哥叫魏染桥，妹妹叫魏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是两年前从江南流落到京城的。”
宋潇顿了顿，特意叮嘱道：“找到他们后不用请过来，我会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