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可真是让夫人好找啊。”罗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声大的更是足以让周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几日您夜不归宿，夫人在府里担心得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特地命老奴来请您回府。您瞧瞧这地方，又是尘土又是木屑的，腌臜不堪，哪里是您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该待的地方？快随老奴回去吧，免得夫人挂心，伤了身子。”
她一口一个“夫人担心”，一口一个“金枝玉叶”，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关心宋潇，可那高高在上的语气，那轻蔑鄙夷的眼神，分明是在当众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扒下宋潇的脸面，特意让她在街坊邻居面前难堪。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懦弱的宋潇怕是早就又羞又气，无地自容，只能乖乖跟着她回府，任由林音儿搓圆捏扁。
但现在，宋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神情，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子沉静如深潭的气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来，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那是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本该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冰雪般的寒意，冷得刺骨。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罗妈妈，不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罗妈妈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口，眼前这个大小姐，似乎早就变了。
她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可就是和府里那个任人拿捏的草包不太一样了。
“看什么看！”罗妈妈被看得心虚，只能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声音，“大小姐，您别让老奴难做，赶紧……”
宋潇开口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罗妈妈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不就是个破铺子……”
“这是我的铺子。我，宋潇，是这家铺子的东家，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而你，罗氏，不过是个下人。现在，一个下人堵在我这个主子的铺子门口，大呼小叫，还想强闯进来抓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罗妈妈做梦都没想到，宋潇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她！
“大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
“夫人？”宋潇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是夫人的婆子，是她的奶娘，却不是我的。就算夫人亲至，这里也是我的地方，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更何况，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你……”罗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她纵横侯府内院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我什么？”宋潇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那迫人的气势，竟让身经百战的罗妈妈和她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齐齐后退了一步。
“安阳侯府的规矩，奴才冲撞主子，该当何罪？”宋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家丁，“你们几个，也是侯府的家丁，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我这个侯府嫡长女，已经不如一个奴才了？”
那几个家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纷纷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惊呆了。
这……这还是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任由继母搓圆捏扁的宋家大小姐吗？这气度，这口才，这威势，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沈铎和沈六站在宋潇身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原以为大小姐要受欺负，已经做好了拼死护主的准备，却没想到，大小姐根本不需要他们。
她一个人，就足以撑起一片天。
“罗妈妈，今日我新店整修，不想见血。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宋潇看着罗妈妈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回去告诉林音儿，我的事，不用她操心。她若真有那么闲，不如多花点心思管管自己的女儿，别整天想着怎么算计别人的东西。”
“再有下次，”她眼神陡然变得轻蔑而锐利，杀意腾腾，“就不是让你滚这么简单了。我会亲自回侯府请父亲来看看，这安阳侯府是不是已经败坏到了恶奴欺主的地步！”
说完，她不再看罗妈妈一眼，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沈铎道：“沈掌柜，关门，送客！”
“是！大小姐！”沈铎如梦初醒，猛地挺直了腰杆，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门口，对着面如死灰的罗妈妈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满是快意。
“请吧！”
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罗妈妈一张脸青白交加，像是被人连着扇了十几个耳光，她带来的家丁也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最终，罗妈妈咬碎了一口银牙，怨毒地瞪了宋潇决绝的背影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说罢，她狼狈不堪地转身，在一片若有若无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爬上了马车。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锦绣阁的大门重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嘲笑都隔绝在外。
铺子里，一片寂静。
沈铎、沈六，还有那几个新来的伙计和工匠，全都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看着宋潇。
直到宋潇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笔，淡淡地说了句：“继续吧，图册要尽快赶出来。”
沈铎看着那个纤细却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背影，率先反应过来，“都各忙各的去，愣着干什么！”
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店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扇沉重的木门，像一道天堑，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门外是侯府奴仆狼狈退散的仓皇，是街坊邻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门内，则是一道道投向宋潇的，混杂着震惊、敬畏，乃至狂热的目光。
沈铎喉结滚动，向前一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殷红色还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却已沉淀下几分深思熟虑的忧色。
“大小姐，那罗婆子是继夫人身边第一号的心腹，今日当着满街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恐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侯府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