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伙计年纪不大，人也老实本分，在家中就经常被排挤，从前一直被压着，有劲儿也使不出来，再加上不会说漂亮话，在钱德手底下干活时经常挨骂挨打。
此刻他捏着那枚沉甸甸带着沈掌柜体温的银子，听着沈铎画下的那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饼，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砸得他七荤八素，几乎站不稳。
“掌……掌柜的，我……我……”
沈铎大刀阔斧地一挥手，气势十足，“去！把门口那块又破又旧的匾额给我摘了！咱们锦绣阁，要换新的！”
“哎！好嘞！以后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说一，我绝不做不二。”
沈六整个人瞬间从萎靡的豆芽菜变成了挺拔的青松。
他应声响亮，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抄起梯子就往外跑，脚下生风，哪还有半分从前的窝囊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锦绣阁彻底变了样。
铺子大门紧闭，挂上了“闭门整修，敬请期待”的牌子，吊足了街坊的胃口，里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铎请来了一班手艺精湛的工匠，敲敲打打，刨木上漆，将原本那股子陈腐破败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从这间铺子里驱散出去。
油腻发黑的柜台被换成了光可鉴人的海南花梨木，纹理如同流动的云霞。
墙壁也重新粉刷，糊上了素雅的米色暗纹墙纸，沉静又显格调。
连地上的青砖都被一块块撬起来，用草酸细细擦洗干净后重新铺设，缝隙里填上了熬化的桐油，整个地面平整如新，泛着温润的光。
宋潇几乎每日都来。
她依旧戴着帷帽，白纱垂落，不露真容。
但如今整个锦绣阁上下，从掌柜沈铎，到新招来的五个机灵伙计，再到洒扫的婆子，没一个敢小瞧这位神秘的新东家。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令人心惊。
“这面墙太空了，去寻一幅《百鸟朝凤》的苏绣屏风挂上，要双面异绣的，鸟羽的光泽须得能随步变换，才足够栩栩如生。”
“廊下的灯笼全换成时兴的八角样式，里面的烛火要用加了安息香的，气味清幽，能安抚人心。”
“给贵客看茶的杯子，去景德镇定一批薄胎瓷，雨过天青色，杯底烧上我们锦绣阁独有的兰草暗纹，要手一摸才能察觉。”
她不仅懂布料，懂绣工，甚至连木工的榫卯、漆艺的成色、茶道的门道都信手拈来，仿佛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
沈铎从一开始的敬佩，到后来，简直是五体投地，看着宋潇的眼神，就差顶礼膜拜了。
这日午后，宋潇正在后堂指导新来的画师绘制“花样预定”的图册。
那画师本是京中有名的丹青圣手，姓周，素来自视甚高，心里对宋潇这么个年轻女子指点江山，颇有些不以为然。
可当宋潇只浅浅看了他画的初稿一眼，便提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寥寥几笔，改动了一朵牡丹花蕊的形态，和一片叶子迎风卷曲的弧度，整个画面的气韵便瞬间被盘活了，那牡丹仿佛下一刻就要迎风盛放，吐露芬芳。
周画师当场就愣住了，拿着那张画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妙！甚妙！这一点睛之笔，气韵全出，老夫画了三十年，竟不如小姐您通透……”
自此，他对宋潇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执弟子礼，恭敬得像个初入门的学徒。
沈六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心中对这位少东家的崇拜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向宋潇禀报：“大小姐，沈掌柜，咱们的新伙计都招齐了，也都培训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是些家里没背景，但人机灵肯吃苦的。另外，沈掌柜已联系了三位手艺极好的绣娘，都是些因家道中落，藏在深巷里的巧手人，一听咱们给的条件，都愿意跟咱们签独一份儿的合约。”
宋潇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茶杯温润的边缘。
锦绣阁里现在的每一个人，都只听她的号令。
“很好。让沈掌柜把合约拟好，薪酬要给足，要让她们觉得，进了锦绣阁，比在任何一家大户人家做活计都有奔头，都有体面。”
“是！”
沈六正要退下，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人在用脚粗暴地踹门，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正在前堂指挥工匠布置的沈铎勃然大怒，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谁啊！没看到正在整修吗！瞎了眼不成！”
一个尖利又傲慢的妇人声音响起，那声音歹毒地穿透了门板，带着令人作呕的颐指气使：“开门！安阳侯府的人！我们家大小姐可在里面？”
安阳侯府？
装修如新的后堂里，宋潇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珠悄然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重生之后，一改往日作风，先是在府中立威，又是夜不归宿，如今更是在外面搞出这么大动静，林音儿那个女人若是还能坐得住，那就不是她了。
沈六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看向宋潇，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侯府，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那就是天，是能轻易碾死他们的存在。
宋潇却神色如常，将手里的紫毫笔轻轻搁在笔洗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
“去开门吧。”
沈铎得了示意，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上前一把拉开了门栓。
门外，一辆华丽的侯府马车正嚣张地堵在门口，车前站着个泼辣婆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比甲，头上插着赤金扁簪，一双三角眼，配上两片薄嘴唇，满脸的刻薄相。
正是继母林音儿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罗妈妈。
罗妈妈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个个手按腰刀，横眉竖目，气势汹汹，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邻里街坊早就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从门缝窗边探出头来，对着锦绣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哟，那不是安阳侯府主母的奶娘罗妈妈吗？她怎么来这儿了？”
“这是来抓人了吧？听说这家铺子现下是宋家大小姐管着的，怕是家里不同意。”
“啧啧，这大小姐也真是，好好的侯府千金不当，非要跑出来做什么买卖，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罗妈妈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抬高了下巴，根本不拿正眼看开门的沈铎，只将那双刻薄的眼睛往铺子里一扫，很快就定格在了从后堂缓缓走出的那个纤细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