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朝阳出生。
锦绣阁那扇破旧的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沈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了进来。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却异常亢奋。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神抖擞的小伙计,仍旧是昨日那两个看上去就懒散的,可此刻却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宋潇已经在了,依旧戴着帷帽,静静地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旧桌后。
“大小姐,铺子里的存货都已清点完毕,这是详单。另外,您要的供应商名册,草民也连夜整理出来了,都是些信得过的老关系,只是……”
只是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话还没说完,铺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停在了门口。
一个穿着体面,瞧着像是大钱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在两个伙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不堪的铺子,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恭敬。
“请问,哪位是沈掌柜?”
沈铎一愣,上前一步:“我便是。”
那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双手奉上:“有人存在我们钱庄,指定由沈掌柜支取,用以锦绣阁周转。您核对一下,若是无误,还请在此画押。”
五……五千两?
沈铎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两个小伙计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五千两!那是什么概念?足以将这间破铺子从里到外用金子镶边翻新三遍,再把京城最好的苏绣云锦都买进来了!
沈铎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银票。
他做梦都不敢想,大小姐说要解决本钱,竟是这般雷厉风行,一夜之间,五千两的巨款就送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个坐在角落里,被帷帽遮住面容的纤细身影。
宋潇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接下。
陆铮果然接受了她的赌局,送银子的速度还挺快。
沈铎用力地吞咽了一下,这才颤抖着在票根上按下手印。
送银票的管事立刻收好回执,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办事妥帖,令人心安。
直到那马车声远去,沈铎还觉得像在做梦。
他捧着那张银票,快步走到宋潇面前,“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您……”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
“起来吧。钱到了,接下来,就看沈掌柜的本事了。”宋潇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那五千两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她说着,将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到沈铎面前。
前世为了辅佐赵祁,宋潇寻遍天下奇书,她偶然得来一本经商奇书,上面便专门写了一章开店秘籍。
听说著作此书的人早已疯掉,宋潇也是花了很久才读懂,将其中内容改良总结后递给沈铎。
“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你看看。”
沈铎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几张纸。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大小姐的一些外行吩咐,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登时便来了兴致。
纸上所写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一条,名为“花样预定”。
“遴选十款独家新样,制成图册,邀京中贵妇名媛提前赏鉴。凡预定者,可享八折优惠,并获赠配套金丝银线。此法可提前回笼资金,亦可试探市场风向,避免存货积压。”
沈铎的呼吸急促起来。
只卖图样就先收钱?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空手套白狼啊!
他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第二条,名为“锦绣帖”。
“凡在铺中单次花费愈百两者,或一年累计花费愈五百两者,可得‘锦绣帖’一张。持此帖者,可阅览不对外售卖之稀有布料,享新品优先预定之权,并由本店特约之巧匠,为其独家裁样。”
把客人分出三六九等,再把最顶尖的那批人牢牢抓在手里?那些贵妇人,最是好面子,为了这张代表身份的“锦绣帖”,怕不是要抢破了头!
还有第三条,“孤品独款”。
“寻访民间身怀绝技之绣娘、染工,以重金签下独家合约。每季只推三五款旷世绝品,或为一幅双面异色绣,或为一种从未面世之新色。此物不议价,只在特定时日,邀持‘锦绣帖’者竞价拍卖……”
沈铎看完后,只觉得那些他过去几十年里奉为圭臬的经商之道,在这些奇思妙想面前,简直迂腐得可笑。
他捧着那几张纸,手抖得比刚才接到五千两银票时还要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宋潇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不仅有下属对主家的恭敬,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拜服。
他原以为大小姐只是运气好,寻来了通天的靠山。
此刻他才明白,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其胸中所藏的丘壑,远胜万贯家财!
她才是锦绣阁最大的靠山!
“大小姐……”沈铎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眼中精光暴涨,“大小姐放心,三月之内,沈某定让这锦绣阁,名动京城!”
他将那几张纸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豪情。
沈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得了银子,又得了宋潇给的“方子”,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填满了火药的炮仗,只等一根引线,便能炸出漫天响动。
第二天一大早,死气沉沉的锦绣阁里就传来了动静。
铺子里原先有两个伙计,都是平日里站着都能打瞌睡的主儿。
沈铎再次把两人叫到跟前,一句废话也无,从袖中摸出一吊沉甸甸的铜钱,扔在了其中本性就懒的那人脚下。
铜钱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惊得那个伙计一个激灵。
“锦绣阁不养闲人,”沈铎的眼神冷得像冰,“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拿着,走人。”
此人平日里最是油滑,仗着自己是铺子里的老人,偷奸耍滑惯了,从没想过这半死不活的铺子还能有动真格的一天。
他当即傻了眼,还想仗着老资格辩解几句,可一对上沈铎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灰溜溜地捡起钱,狼狈地离开。
剩下的那个伙计顿时吓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以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谁知沈铎却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不是铜钱串儿,而是雪花花的银锭子,塞进了他手里。
“你家里排行老六,以后跟我姓,叫沈六吧。”
沈铎的声音沉稳有力,“从今天起,你就是锦绣阁的大伙计,月钱翻倍。往后,铺子里的生意每多赚一成,你的赏钱就跟着多一成,上不封顶,赶明儿起,和我一起招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