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金碧辉煌的肃王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慷正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任由一个美貌的侍女为他细细地修剪着圆润的指甲。
他生得比女子还要明艳,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此刻却微微蹙着眉,听着手下的汇报,显得有些不耐烦。
“静心斋?陆铮的地盘?”赵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那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宋家那小丫头找他做什么?难道是哭着喊着求他帮忙对付宁王那个死瘸子、伪君子、真小人?”
他嗤笑一声,觉得这事儿实在无趣。
“算了算了,别管了。”
他挥退所有人,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手下。
“等等!还是继续盯着吧,本王倒要看看,冰块脸和假草包凑在一起能唱出什么好戏来。若是有什么热闹,记得第一时间报给本王,可别错过了。”
毕竟,这京城里的乐子,实在是太少了。
夜色浓稠如墨,泼洒下来,将安阳侯府连绵的亭台楼阁尽数吞没。
宋潇所居的小院里,那棵上了年岁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将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鬼怪。
更深露重,屋里烛火摇曳。
白桃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身湿冷的寒气。她一张小脸煞白,混杂着无法掩饰的紧张与疲惫,像是刚从鬼门关跑了一趟回来。
她快步走到宋潇跟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声音都带着颤。
“小姐,信……信拿回来了。”
宋潇正临窗而坐,背脊挺得笔直,指间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枚光润的白玉棋子,棋子在她莹白如玉的指尖滚动,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闻言,她只淡淡抬了抬眼。
接过信,她并不急着拆开,指腹在那火漆封口上轻轻摩挲,上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火漆蜡印,想来是陆铮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寻来的。
白桃站在一旁,紧张地绞着衣角,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个平日里佝偻着背打更的瘸腿老头,在昏暗的巷角警惕地四下张望了许久,才将这封信从破烂的袖子里摸出来,像是在做什么掉脑袋的买卖,迅速塞到她手里。
“小姐,”白桃的声音细若蚊蝇,“陆大人他……他可是应了?”
宋潇不答,指尖稍一用力,蜡封应声而开,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信封里没有另外的信纸,只有她之前送去的那张粗糙泛黄的草纸。
陆铮的回信,就写在她信的末尾。
白桃急忙凑过头去看,只见那雄浑有力的朱砂笔迹,先是将小姐写的“两成”用一个圈给框了起来,而后毫不客气地一笔划掉。
旁边,龙飞凤舞地添了一个字。
“三?”
白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变了调:“三成?!他、他怎么不去抢!咱们这还没影儿的事,他半分力气不出,张口就要三成干股!这跟明火执仗的强盗有什么区别!小姐啊,陆大人是趁火打劫,咱们不能应,这生意可不能……”
她的话音,却在看到宋潇神情时戛然而止。
宋潇非但没有半分被敲诈的怒意,反而将那张薄薄的纸凑到烛火下,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个霸道无比的“三”字,唇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盎然。
白桃彻底懵了。
她家小姐,莫不是被气糊涂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要三成,说明他看好锦绣阁,也看好我。”
宋潇将信纸放下,指尖在那个“三”字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他若分文不取,或是客客气气地只要半成一成,那才叫麻烦,说明他只当这是在施舍,是可怜我。往后,我们便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人情债。”
而现在,陆铮用一个“三”字,将他们的关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钉死在了“交易”二字上。
他是个合格的商人,一个胃口极大、眼光毒辣的商人。
宋潇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可……可是三成也太多了呀!”白桃还是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宋潇却只是轻笑一声,拿起笔,重新蘸了墨,却不是写在新的纸上。
她也在那张写满了她清瘦小楷和陆铮霸道朱批的草纸上,在那嚣张的“三”字下方,另起一行,笔走龙蛇。
一行小字很快写就。
白桃看着那行字瞪大了眼睛,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以利息为赌注反将陆铮一军吗?
宋潇搁下笔,将那张薄薄的纸片重新折好,封入新的信封,递给白桃。
“明日一早,还是老地方,把这个送回去。”
宋潇没多解释,白桃也不敢再问。
她只觉得小姐和那位陆大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像极了话本里说的神仙打架,每一个字都藏着她看不懂的机锋,让她心惊胆战,又莫名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
宋潇不疑,她想,陆铮会答应的。
一个有野心的男人,绝不会拒绝这样一场有趣的赌局。
“对了,”宋潇拦住白桃,从母亲的嫁妆里翻出一张地契,“这院子离锦绣阁很近,你明儿一早送完信去一趟,林音儿那两个不争气弟弟的那几房穷亲戚,占了有些时日了,打发走。”
白桃接过地契捏紧,手心沁出薄汗:“小姐……要奴婢如何赶?那些人怕是无赖惯了的。”
“无赖才好打发。”
宋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诮,“你只消说三件事。第一,这院子是英国公府当年给我母亲的陪嫁,地契房契俱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第二,我已将这院子抵给了大钱庄还债,利滚利,数目惊人。钱庄的催债手段,他们那种无赖最明白。”
她看着白桃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第三,今日午时前不净身滚出去,钱庄的打手便会‘亲自’来替他们搬家。到时缺胳膊少腿,可怨不得旁人。”
白桃听得心头发紧,咽了口唾沫:“钱庄抵债……他们会信么?若真赖着不走……”
“他们不敢赌。”
宋潇语气笃定,眼中寒光一闪,“林音儿拿捏着他们,不过给些残羹冷炙。这帮人贪小怕死,最是惜命。你姿态摆足,拿出大丫鬟的气势,只提钱庄,半个字别提我,告知完就不必与他们纠缠,去锦绣阁找我便好,这院子离铺子不过一盏茶的路程,我会叫沈铎去寻个靠得住的匠作班子先翻新那里再翻新锦绣阁,而后,我们搬进去。”
白桃虽疑惑不解为什么要搬离侯府,却还是重重点头,将地契仔细贴身藏好。
“奴婢明白了!”
母亲的嫁妆都拿回来了,宋潇实在懒得和林音儿虚与委蛇,她便先搬出去一阵,专注把锦绣阁这个能源源不断钱生钱的钱袋子给开起来。
白桃送完信,陆铮几个翻飞来到老地方。
而禅院石桌上,宋潇将写满“锦绣阁复兴计划”的纸张推到陆铮面前。
陆铮起初只随意扫了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可当他看到“锦绣帖”、“孤品独款”、“竞价拍卖”等字眼时,那双素来冷冽无波的眸子,终于掀起了一丝涟漪。
他修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一点,“这些想法,你是从何而来?”
“陆世子只需要知道,它能赚钱,赚很多钱。”
宋潇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多到足以让你养一支私军的钱。”
禅院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涛的声音。
许久,陆铮才抬起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本金我可以出。但我无论如何都要三成。”
宋潇笑了,那笑意清浅,却带着一丝狡黠:“陆世子未免太贪心了些。你只出钱,我出的是无价的方子和谋略,若三月内盈利翻番,让你两成,不能再多。”
“哦?”陆铮身子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你可知,没有我的钱,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是纸上谈兵。”
“那你也该知道,”宋潇非但没退,反而也向前倾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没有我的‘纸上谈兵’,你那些钱,也只能是躺在库房里发霉的死物。”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灼热起来了。
最终,是陆铮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椅背,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些许。
“两成半。”他敲了敲桌子,一锤定音,“这是我的底线。另外,‘雪域蓝’的染料,我会派人去寻。但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他将一个名字轻轻吐出。
宋潇看着他,终于也笑了。
这一次的笑,多了几分真心。
你来我往,这才叫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