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依旧是那番热闹景象。
货郎高亢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闹,车马粼粼,人声鼎沸,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自己吓自己。
白桃强迫自己定下神,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她的直觉没有错,有两路人马都盯上了她。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短褂子打扮作寻常脚夫的汉子,在水果摊前停下,状似认真地挑拣,一双锐利的眼,却透过攒动的人头,如跗骨之蛆锁着她纤弱的背影。
而街市的另一头,临街的茶寮里,另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正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阴影之下的眼睛同样牢牢盯着白桃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小小身影。
两路人马,泾渭分明,却有着同一个目标。
他们都足够老道,没有让那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小丫鬟发现一丝一毫的异样。
白桃几乎是逃一般地赶到了静心斋。
她伸手一推,那扇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冷清得不像话,与外头的喧嚣仿若两个世界。
只有一个掌柜的,正倚在柜台后头。
白桃一言不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从怀中取出信放入食盒夹层,才将食盒“啪”地一声放在柜面上,而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直到跑出很远,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静心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白桃才终于敢停下,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官署那森严的青瓦飞檐,镀上了一层肃杀的暖色。
官署之内却是一片沉寂的冰冷。
陆铮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正一丝不苟地审阅着各处递上来的防务密报。
他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越发衬得肤色冷白如玉,一双眉眼犹如浓墨在宣纸上晕开,神情淡漠疏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张长胜走了进来,将一个普通的食盒轻轻放在他桌案一角。
“世子,静心斋送来的。”
陆铮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张长胜躬身退下。
陆铮又提笔批阅完了一份卷宗后,这才将目光挪向那个与周遭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食盒。
他没什么胃口,只随手掀开了盖子,入眼的,是几块瞧着就干巴巴、毫无食欲的点心。
陆铮眉心微蹙,正欲合上,目光却在食盒底部顿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极不显眼的缝隙。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夹层应声而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里头。
又是她。
陆铮的眸色沉了沉,指尖一挑,便拆开了火漆。
信纸是锦绣阁账房里最劣质的草纸,泛黄粗糙,还带着陈年旧物的霉味。
可落在纸上的字迹,却与这寒酸的纸张格格不入,一撇一捺,都透着傲骨与野心。
信的内容极短,没有半句废话。
开门见山,借一笔钱用以盘活锦绣阁。
望陆铮动用其在北境的关系,为她寻一种名为“雪域蓝”的民间染料。
此物罕见,京中难寻。
作为回报,她承诺,年底归还全部本金,并奉上锦绣阁全年净利润的两成,作为利息。
陆铮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素来冰冷的眸子里,竟缓缓漾开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求人办事,通篇却不见一个“求”字。
没有哭诉自己的艰难处境,没有奉承他的权势地位,她甚至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
这个宋潇,当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百倍。
她就像一只藏起了所有爪牙,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尖锐獠牙的小兽,明明身处绝境,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骄傲得不肯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雪域蓝……”
陆铮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那是北境极寒之地,用一种特殊冰原植物才能染出的颜色,产量极低,工艺复杂,寻常商人甚至听都未曾听过。
京城贵妇们追捧的是江南的云锦苏绣,是那些浓烈奢靡的颜色,这种冷僻的蓝色,可不见得有市场。
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铮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些许。
他忽然觉得,这桩生意,可比批阅这些枯燥乏味的公务要有趣多了。
他提起笔,蘸了蘸朱砂墨,却没有另取一张纸。
他直接在那封短信的末尾提笔写下了回信。
他的字与宋潇的清瘦锋利截然不同,笔力雄浑,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之气。
回信同样简短。
他只写了四个字:“钱、料可得。”
随即,他将宋潇信中写下的“两成”那个“二”字,用朱笔画了个圈一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一个字:
“三。”
他要三成。
“老地方,面谈。”
他倒想看看,这只胆大包天孤注一掷的小兽,究竟有多大的胆识和信心,又有多大的胃口,敢不敢接下他这坐地起价的条件。
写完,他将信重新折好,放入一个新的信封,用火漆封缄,唤来张长胜。
“送到安阳侯府附近那个更夫手上。”
“是,”张长胜接过信,又道,“主子,方才我们的人回报,盯梢宋家大小姐的,除了我们,还有两拨人。”
陆铮的动作一顿,眼中那丝玩味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冽:“谁的人?”
“一拨是宁王府的九天楼,另一拨……看行事做派,像是三皇子赵慷府上的。”
宁王赵祁,不奇怪。
可赵慷……
那个素来不喜权势却被逼着夺嫡,只爱美人华服,眼里装不下别的东西的肃王,怎么也对宋潇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呢?
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宁王府。
书房内光线昏暗,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阴冷。
赵祁双手按压着酸软腿部,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回报。
“那丫鬟进了静心斋,放下食盒便走,属下查过,静心斋明面上是笔墨铺子,实则是定北侯世子在城中的一处眼线。”
“定北侯……”赵祁眼神阴鸷得可怕,“陆铮?”
宋潇那个蠢货,怎么会和陆铮扯上关系?
赵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宋潇这颗他始终看不上甚至有些厌恶的棋子,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无法预知的方向滑去。
“继续盯着,我不仅要知道她做了什么,我还要知道,她和陆铮,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