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对吗?”宋潇一语道破。
沈铎点了点头,满面愁容:“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德那厮把锦绣阁的名声都败坏光了,如今这京城里稍有门路的布商,谁人不知锦绣阁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别说赊账给我们,怕是咱们提着现银上门,人家都未必肯将上等的好料子卖给我们,没有启动的本钱,没有人脉,咱们……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白桃在一旁听得心都揪紧了,是啊,小姐是拿回了铺子,可这么个空壳子,要怎么盘活?总不能真指望钱匣子里那几枚孤零零的铜板吧?
“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那足以压垮一个商铺的巨额资金,不过是囊中之物。
“你只管去联络你认为可靠的旧日供应商,告诉他们,锦绣阁换了新东家,以前的规矩,全都作废了。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你的清点变卖后的详单,也要看到你联络的供应商名册。”
沈铎看着宋潇那双隔着帷帽依旧清亮逼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沉静与笃定,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竟让他心头所有的疑虑与不安,都被这股莫名的强大气场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多问,只是再次点头:“是!草民遵命!”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间竟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憋闷的小账房。
宋潇并没有立刻离开,她让白桃守在门口,自己则留在了这间散发着陈腐霉味的小屋里。
她走到那张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旧桌前,白桃会意,连忙从陈旧物件中翻出笔墨纸砚。
纸是泛黄粗糙的草纸,墨是结块的劣质墨锭,砚台甚至还缺了一个角。
宋潇却毫不在意。
她挽起素白的袖口,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亲自取了水,在那破旧的砚台里,不急不缓地研起墨来。
墨汁在砚台中渐渐浓稠,一如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一次,她依旧是在写信给陆铮。
白桃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小姐,您、您怎么又写信给那位陆大人?咱们这次也是要求他帮忙吗?这才隔了多久,再开口,他会不会……”
会不会觉得咱们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宋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便落在了粗糙的纸上。
“白桃,记着,”她头也未抬,声音清冷,“永远不要用‘求’这个字。”
“求来的东西是要用尊严去换的。我们不求人,只做交易,交易双方是平等的,他完全可以拒绝。”
她的信,写得极其简短。
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寒暄客套,更没有丝毫低声下气的乞求。
通篇上下,只谈了一件事:合作。
她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已接手母亲的全部嫁妆,准备从一家濒临倒闭的绸缎庄开始整顿,眼下正需要一笔钱来盘活生意,并预估了这笔钱三个月内将会带来的丰厚回报。
她甚至在信中直言,若陆铮愿意投这笔钱,她可以出让锦绣阁的两成干股作为回报。
宋潇从始至终就没把这当作一封求助信。
这只不过是一份仔细核算过,带着几分天生傲气的计划书,她将自己和陆铮放在了完全对等的位置上,向他发出一个共赢的邀约。
写完信,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白桃,沉声叮嘱她务必尽快送出去。
等待回信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宋潇没有在铺子里干坐着,而是转身回到那间小账房,重新拿起了沈铎呈上的那本真正的账册。
方才看得匆忙,满心满眼都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贪墨款项,此刻静下心来一页页细看,宋潇的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和惊异。
她发现,沈铎不仅仅是记录了钱德如何中饱私囊,更在许多账目旁边,用更小的蝇头小楷,以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腊月十九,售予城南张员外蜀锦三匹,入账三十两。实:实收一百二十两,差额九十两,钱掌柜与继夫人林氏私分。”这是罪证。
而在罪证旁边,还有一行朱笔小字,笔锋锐利,见解独到:“张员外家有喜事,急需此锦缎为女裁制嫁衣。若以市价一百五十两售之,再搭售配套金丝线与苏绣图样,此单总获利可达百两以上。此为急客,不愁价高。”
又翻一页。
“正月初三,从江南布商王氏处进货,账面三百两。实为次等布料,市价不过百两。”
旁边朱笔批注:“王氏布行信誉早已败坏,其货次等。若此时联络苏州织造局相熟的孙织造,以三百两预付定金,可订购开春第一批上等云锦。此锦缎京中稀缺,待运至京城,转手至少可获利五成。”
沈铎不仅记下了每一笔亏空,还清晰地分析出每一笔生意,如果正常经营,本该如何操作,能获得多少利润。
他对京中各大布商的信誉、货品优劣、乃至各府达官显贵们的喜好需求,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宋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工整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朱笔小字,帷帽之下,那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弯起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弧度。
她捡到宝了。
这个沉默寡言衣衫陈旧,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二十年的账房先生,根本不是什么只懂拨弄算盘的穷酸文士。
他是一只被埋在尘埃里的金饭碗,一位深谙经营之道洞悉人心的商界奇才!
有了他,何愁锦绣阁不能东山再起?
宋潇缓缓合上账册,胸中因那空空如也的库房和钱匣而升起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
而她相信,陆铮,会懂得将这股东风,送到最需要也最能让它掀起万丈波澜的人手中。
白桃将那封信贴身藏好,她依着小姐的吩咐提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食盒,里头只放了几块街边铺子买的廉价糕点。
至于那封信,等她进到静心斋后再稳妥地安置在食盒底部的夹层里。
白桃埋着头汇入街市熙攘的人潮里。
可越是想不引人注目,那颗心就越是像被谁攥在手里,疯狂地擂着鼓。
她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她背上看。
也不是第一次送信,可今日她总感觉情形不对,每走几步,她就克制不住地飞快回头,用眼角余光仓皇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