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只剩下宋潇一人。
她独自站在那两个巨大的箱子前,没有立刻打开。
风吹过,卷起几片海棠花瓣,拂过她的裙角。
这方小小的、甚至有些破败的院落,是她和母亲曾经的居所。
母亲还在时,这院里院外的石榴树年年都果实累累,红火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焰,映着母亲明媚的笑颜。
母亲去世后,这里便成了侯府最无人问津的角落,连带着那棵树也消失不见,直到去年她生辰时才叫父亲为她移栽过来。
如今,母亲的嫁妆,跨越了十几年的漫长光阴,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宋潇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着箱笼上冰凉的铜锁。
锁上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路,那是林家的标志,是她那位身在高位的外祖,给予女儿最坚实的底气。
片刻后,她取出了从林音儿那里拿回的钥匙,亲手,打开了箱锁。
“咔。”
一声轻响,像是打开了尘封的岁月。
扑面而来的自然没有金银晃眼的珠光宝气,只有一股很厚重,独属于纸张与墨迹的陈年气息,夹杂着樟木的微香。
白桃端着水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家小姐跪坐在冰凉的地上,乌发垂落,侧影单薄,正将一叠叠泛黄的地契、房契、账本小心翼翼地取出,分门别类地仔细摆放。
她的动作专注而安静,白桃不敢出声打扰,悄悄将水盆放下,垂手退到一旁侍立。
宋潇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这些纸张。
她的指尖拂过每一张契书,那上面朱红的官印,墨黑的字迹,都代表着一座庄子、一间铺面、一片良田。
她看得极慢,极认真,几乎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这是她复仇的资本。
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更是她未来,搅动这京城风云的底气。
然而,随着清点得越来越深入,宋潇的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渐渐凝起一层寒霜。
她想过林音儿会做的很绝,没想到会这么狠绝。
宋潇前世虽不曾掌家,但为了在赵祁身边活下去,为了能帮上他分毫,也曾熬着无数个孤寂的夜,一本地啃那些艰涩的庶务典籍。
林音儿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一眼就能看穿。
许多位置绝佳、年年盈利的铺子,竟被做成了亏损。
不少上好的田庄,近几年的产出连年递减,数目可笑得像是在打发乞丐。
而一些金银首饰的采买账目,其用料与价格,简直是天方夜谭,当铺里收来的死当货色,也敢按新打的价钱入账!
贪婪,愚蠢,又短视。
林音儿就像一只趴在锦缎上的蛀虫,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不仅将这些产业的盈利搜刮一空,更因其拙劣的手段和任人唯亲的管理,几乎毁掉了这些产业的根基。
宋潇拿起一本丝绸铺的账册。
这家“锦绣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是当年母亲嫁妆里最体面、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可账册上却赫然显示,近三年来,竟是年年入不敷出,全靠着其他庄子的出息,才勉强填补上亏空。
荒谬至极!
朱雀大街上,就是支个馄饨摊子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何况是专做勋贵女眷生意的丝绸铺!
“啪!”
宋潇将那本账册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白桃在旁边吓得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见自家小姐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前那张破旧的书案旁。
院里没有上好的徽墨,只有给下人习字用的、最寻常的松烟墨。
宋潇却毫不在意,亲手取过墨条,在砚台里倒上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一圈,又一圈。
她的动作平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清浅的墨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压过了旧纸张的陈腐气,也压下了她心头翻涌的杀意。
她的心绪随着这单调重复的动作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冷静,而锋利。
指望侯府?指望宋昭?
无异于求枯木生花,问朽根结果。
林音儿掏空了母亲的嫁妆,她那位好父亲,又何尝不是在吸着整个侯府的血,去填补他那永远无法满足的权欲和脸面?
这一家人,从根上,就早已烂透了。
这一世,她谁也不靠。
墨已研好,色泽浓黑如夜,在砚台中漾开深不见底的漩涡。
宋潇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竹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笔尖在粗糙的纸上落下。
字迹清瘦却藏着铮铮风骨,笔锋转折间尽是锐利。
一行小字很快便跃然纸上。
“宁王意在萱草,不在青松。”
写完,她放下笔,静待墨迹干透。
萱草,忘忧之草,在诗经中,亦代指母亲,宋萱萱的名字里也有此字。
宋潇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口。
“白桃。”
“奴婢在。”白桃立刻上前。
“你现在立刻出府一趟,去静心斋,”宋潇将信封递给她,“把这个交给掌柜的,什么都别说,只说,是来取前日订下的那支狼毫笔。记住,放下东西就走,不要多说一个字,更不要回头看一眼。”
白桃虽然满心困惑,却郑重地将信封贴身收好,用力点头,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小姐放心,奴婢死也忘不了!”
看着白桃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潇转身,再次看向满地的契书与账本。
她的战场,已经铺开。
有这深宅闺阁之内的阴私算计,有那朝堂之上的权谋交锋,更有这万贯家财背后的商业博弈。
她俯身重新拾起那本朱雀大街“锦绣阁”的账册,再次翻开。
内里的亏空与烂账,触目惊心。
宋潇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就从你开始。
夜色沉寂如水。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喧嚣与伪装,都被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尽数吞没。
偌大的安阳侯府早已陷入安眠,更鼓声远远传来,空旷而悠长。
唯有宋潇院子里的那盏灯,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迟迟未歇的光,倔强地亮着。
窗纸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个纤瘦却笔直的影子。
宋潇端坐于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纸质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淡淡柔光,仿佛月色凝结。
她提着笔,莹白的手腕悬在空中,皓腕如雪,那笔尖饱蘸了徽墨的狼毫却久久没有落下。
宋潇想起陆铮的回信,她的脑海中,正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的场景,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