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宋昭心上,却没能浇灭他眼中的最后一丝野火,反而激得他一个哆嗦彻底清醒。
完了。
肃王这条路,彻底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连官袍的褶皱都来不及抚平便又一次冲向锦绣阁。
这一次,他没有踹门。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个正在晨光下悠然侍弄花草的女儿,硬生生挤出个他自以为和蔼的笑容。
“潇潇啊。”
宋潇头也未抬,宋昭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为父……为父昨夜想了很久。你舅舅他们离京,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见宋潇没反应,便清了清嗓子,继续努力扮演慈父的角色:“京中的风向是变了。为父也是才看明白。肃王殿下……终究是福薄了些,德贵妃收回聘礼试图撇清关系,也没关系!”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
“为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大长公主的寿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届时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都会到场,你得把握住。”
宋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说书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宋昭精神一振,凑近了些:“定北侯世子,陆铮。他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太子殿下的表兄,代表的是东宫的颜面。你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对我安阳侯府而言都是泼天的助力!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吗?忘了肃王,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向前看!”
他唾沫横飞地规划着,仿佛已经看到大女儿靠着陆铮,给侯府带来了无上荣光。
宋潇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说出口的话扎得宋昭心里一抽。
“父亲,您觉得我是什么东西?一块砖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宋昭脸色涨红,昨日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
“你……你这是什么话!为父这是在为你着想!为你筹谋将来!”
“为我筹谋?”宋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您筹谋的,究竟是我的将来,还是您自己的官运亨通?”
她的话毫不掩饰就剖开宋昭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
宋昭被她看得步步后退,他那点刚酝酿起来的慈父知怒,在女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竟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憋得他心口发疼。
宋昭忍了又忍,他脸上仍堆着慈父般的笑容,甚至亲手为宋潇倒了杯茶,那热情劲儿,看得刚到的白桃直起鸡皮疙瘩。
“潇潇啊,”宋昭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为父急火攻心,昨日说了些混账话,别往心里去。”
宋昭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你与肃王殿下婚事告吹,你又还年轻,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那陆世子年少有为,与你年岁相当,若是能得他青眼,对你,对我们整个侯府,都是天大的好事!”
宋昭他几乎把“你去攀附陆铮”这几个字都写在了脸上。
前一刻还骂她是白眼狼,要毁了侯府,这一刻,她又成了全府的希望。
宋潇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顺从的话让宋昭长舒了一口气,他满意地捋着胡须,攀上定北侯府这棵参天大树,就算不平步青云,也能稳如泰山,两边买股,无论宁王登基还是太子继位,他都能获利!
宋昭离开后,白桃这才敢说话。
“小姐,宫里差人给您送礼,来了好几辆大车,我叫他们到小院去等了……。”
宋潇眉梢微动。
她并未声张,只带着白桃从侧门悄悄绕了出去。
此刻,锦绣阁附近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正停着一列长长的车队。
几名身着内侍监服饰的太监正指挥着人,将一个个盖着红绸的箱子往里搬。
那些箱子,宋潇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前些日子肃王府送来的聘礼。
领头的太监见到宋潇,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给宋大小姐请安,奴婢奉德贵妃娘娘懿旨,来给您送些东西。”
白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送东西?这不是早上才从侯府拉走的吗?”
那太监耳朵尖,听见了,却也不恼,只是笑得愈发恭谨:“那些肃王府聘礼,自然要还。这些是德贵妃娘娘念着与大小姐投缘,心生喜爱,收您为义女,赏您的见面礼。”
义女?
白桃没想到自家主子进宫一趟竟会被德贵妃如此重视。
太监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娘娘说了,一纸婚书终是外物,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才是最要紧的。她盼着日后能与大小姐像母女一般常来常往,还请莫要嫌弃这些俗物才好。娘娘虽然常在宫中无法相见,却时时刻刻愿大小姐岁岁无忧呢!”
肃王府聘礼,转为贺礼,明面上,安阳侯府和肃王府的婚约彻底告吹,全了皇帝的心思,也让侯府和肃王划清了界限。
暗地里,德贵妃却用“认义女”这步棋,将宋潇更紧密地绑在自己身边。
不再是两个家族的政治联姻,而是一种更私人更牢固的联系。
义母的赏赐,旁人就算知道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嗯,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宋潇接过帖子,心中一片清明。
这位德贵妃果然不是寻常后宫女子。
“有劳公公,也请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厚爱。”
送走宫里的人,白桃才终于缓过神来,她冲进院子,看着满院子的奇珍异宝,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小姐!小姐您看见没有!这……这比之前送来的还多!德贵妃娘娘这是真心看重您啊!”
她绕着一个半人高的珊瑚树,啧啧称奇,“这下好了!侯爷要是知道您成了贵妃娘娘的义女,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宋潇看着满院的红,眼中闪过玩味。
宋昭想让她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可他不清楚,她早成了那个砌墙的人。
大长公主的寿宴……
她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音儿的心腹丫鬟一直奉命监视着锦绣阁的动静。
一日,那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盒。
“夫人!奴婢看到白桃那丫头鬼鬼祟祟地从大小姐房里拿了这个出来,像是要拿去扔掉,奴婢就趁她不备,给顺了来!”
林音儿接过玉盒,触手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打开盒盖,一股奇异幽香扑鼻而来,清雅绝伦,就将她平日用的那些名贵香膏都比了下去。
盒内的膏体呈凝脂状,色泽莹润,宛若上好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