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走后,林正和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
他最终还是写了一张拜帖,派心腹送去了定北侯府。
他原以为最多得到一句书信回复,却不想,不到一个时辰,陆铮的亲卫便亲自登门,说他们家世子想请国公爷到城郊茶楼一叙。
夜色微凉,茶楼的雅间内,陆铮亲自为林正和斟上一杯热茶。
“国公爷深夜相召,想必是为了令外甥女之事。”陆铮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林正和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他与宋潇的谈话极为私密,陆铮是如何得知的?
林正和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世子明鉴。潇潇那孩子,劝我举家离京,还提及了世子的警示。老夫心中不安,特来求证。”
陆铮将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正是那日张长胜呈上的密报,以及后续清剿九天楼时查获的更多东西。
“国公爷请看,这是九天楼死士行刺谢太傅府邸时捉到那名活口的讯问记录。肃王遇刺,谢家小姐惨死,桩桩件件,都指向宁王,他这是羽翼丰满,在清除异己了。”
他并未提及与宋潇任何私下约定,只以定北侯世子和京城防务主官的身份,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在宁王眼中,你们早已是他路上的绊脚石。宋大小姐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而英国公府,是他计划中的下一个目标。”
陆铮的语气平淡,“一旦他得势,国公爷觉得,他会放过你们吗?别说是国公府这样的百年世家正面为敌,就算是他皇帝亲爹,他也敢动手。”
陆铮转头,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与其将来被人当成鱼肉,任人宰割,不如现在就跳出棋盘,另寻生路。江南富庶之地,以国公府的底蕴,在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他回头看向林正和,“国公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候,退,才是进。文臣三思之道,思进,思危,思退,我们武将也当学习。”
陆铮逻辑缜密,证据确凿,彻底击溃了林正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此子之心计、眼界与魄力,远胜朝中那些所谓的老臣。
潇潇能得他看重,不知是何机缘。
离开茶楼时,夜风吹在林正和脸上,他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密会后不到三日,早朝之上,英国公林正和上奏,称自己年事已高,思念江南故土,请求圣上恩准,辞去爵位,连同儿子一同调回江南,举家迁回祖籍苏州养老。
满朝哗然。
皇帝本就是愁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根基太深,难以撼动,听闻林正和主动请辞,正中下怀。
他假意挽留了几句,见林正和态度坚决,便顺水推舟,大加赏赐,恩准了他还乡的请求。
圣旨一下,英国公府的动作快得惊人。
不过两日,车马行装便已备齐,浩浩荡荡地离了京。
这消息传到宋昭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听着宋萱萱眉飞色舞地描述着为大长公主寿宴新裁的衣裳,畅想着那日如何艳压群芳。
“侯……侯爷!英国公府举家离京了!”
“什么?!”宋昭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你说清楚!什么叫举家离京了?!”
“圣旨已经下了,说是……国公爷自己请辞,要回苏州养老……”
宋昭整个人都懵了,他才几日没上朝,怎么英国公府走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走了?那他安阳侯府的指望岂不是少了大半?
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肃王这条线,他未来的荣华富贵,岂不都成了泡影?
“宋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推开管家,疯了似的冲出书房,直奔锦绣阁。
宋萱萱也吓得花容失色,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就见父亲已经冲出门外。
“砰!”
锦绣阁后院的门被宋昭一脚踹开,正在用膳的宋潇和白桃都吓了一跳。
“你这个孽障!”宋昭冲到宋潇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鼓动你舅舅走的?你竟然敢在这个时候釜底抽薪!你是要毁了我们整个安阳侯府吗?!”
宋潇放下账本,却没有看他,反而对白桃耳语了几句。
白桃瑟瑟发抖地离开。
在宋昭看来,无视就是最大的挑衅。
“我早就该知道!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心里只有你们林家,何曾把我们侯府放在眼里!”宋昭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宋潇!英国公府走了,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没有了娘家撑腰,你在这京城里算个什么东西!”
宋潇却站了起来,她虽然比宋昭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父亲,您觉得,英国公府留在京城,就能保住侯府的富贵吗?”
“你……”宋昭一时语塞。
“您想着借英国公府的势让您自己更进一步。可您想过没有,这泼天的富贵,安阳侯府接得住吗?”
“你住口!”宋昭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宋潇没有躲,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宁王心狠手辣,您凭什么觉得,他会看在您这张老脸上,对侯府网开一面?”
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父亲,您该庆幸。舅舅走了,是保全了英国公府,也等于间接断了宁王对安阳侯府的念想。您应该烧高香感谢我,而不是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
她说完,不再看他,径自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筷子,仿佛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不过是一团空气。
宋昭的手在空中僵了许久,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女儿冷漠的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席卷全身。
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宋昭僵在原地,那只扬起的手臂沉重如铁,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他看着女儿那张与亡妻林浣有七分相似的脸,覆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冰霜,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不像是在看父亲,而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宋昭踉跄着后退两步,狼狈地收回手,喉咙里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咒骂,最后只能甩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侯府书房,宋昭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许久都回不过神。
英国公府这棵大树倒了,不,是自己连根挪走了。肃王那条线眼看也要断,他安阳侯府未来的富贵,难道真要化为泡影?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觉得宋潇刚才的话很有道理。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
英国公府在,宁王要动安阳侯府,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英国公府走了,安阳侯府在宁王眼里,岂不就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他猛地想起另一个人,皇后母族陆家,定北侯世子,陆铮。
那个活阎王,可是连皇帝都敢冲撞!
对,陆铮!攀上他,不就等同于攀上太子吗?
可是要怎么攀呢……
宋昭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管家就冲进书房,脸色比外面的天还灰败:“侯爷!不好了!宫里……德贵妃娘娘派人来了,说是肃王殿下与大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命人将、将王府送来的聘礼,全都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