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白桃应声,拿着钥匙便往后院走去。
宋潇则将目光投向那个木匣子,这里面装的,应该是铺子里的流动银钱。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匣子顶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的空响。
她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料。
片刻之后,白桃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小姐……”她走到宋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气愤,“库房里……空的!”
“空了?”宋潇挑眉。
“也、也不是全空,就是好料子一匹都没有!”
白桃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除了几匹像外面挂着的那种陈年旧货,剩下的,全是些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破布和劣质丝绸!别说卖了,送人都没人要!”
这结果,在宋潇的意料之中。
钱德这种人,只会中饱私囊,哪里会真心经营。
铺子里的好东西,怕是早就被他私下变卖,或者拿去孝敬林音儿了。
她没再说什么,示意那伙计打开钱匣子。
伙计战战兢兢地用钥匙打开了锁,将匣盖掀开。
一匣子的空气。
哦,不,不能说完全是空气。
匣子底上,孤零零地躺着几枚铜板,像是在无声嘲笑着这家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到底有多么“锦绣”。
那两个伙计和洒扫婆子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库房空了,账上没钱,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铺子,实际上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新主家刚来,就面对这么个烂摊子,一怒之下,把他们全辞了都再正常不过。一时间,三个人都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潇看着那几枚可怜的铜钱,久久没有说话。
白桃急得不行:“小姐,这可怎么办?钱德那个天杀的,他把铺子都给蛀空了!咱们现在连进货的本钱都没有啊!”
是啊,没有本钱,没有货源,只有一间地段不错的铺面和几个派不上用场的伙计。
这局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她赶走了钱德,是夺回了主权,可接手的,却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烂摊子。
林音儿怕是早就等着看她笑话了。
看来她把铺子丢给钱德的时候就没安好心,任由他胡来,把铺子折腾黄了,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卖掉,把母亲的陪嫁产业彻底变成她自己的私房钱。
而自己现在跳出来先从锦绣阁整顿,说不定正中了她的下怀。
一个空壳子铺子,在一个草包大小姐手里,除了关门大吉,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宋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满室死寂的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沈铎清瘦却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角落里之前算账的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账房先生,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绕过柜台,一步一步走到了宋潇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沈铎开口,声音里面带着久不言语的干涩,“大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躬下身子后,那件洗得泛白起毛的青布长衫便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一道弧度。
白桃之前在英国公府当差时确实常来锦绣阁照顾生意,也确实见过这位账房先生,可他如今竟然提出要和小姐单独相处,这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几乎是瞬间就像只护崽的母鸡般警惕地瞪着他,便要上前一步拦在宋潇身前。
可她还未动,便见自家小姐已经微微颔首同意。
宋潇的镇定让白桃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好紧紧跟在宋潇身后,一双眼睛紧锁着沈铎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生怕他凭空变出一把刀子来。
余下那两个伙计则像是站在原地,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铎并未走远,只是引着宋潇绕过了那空荡荡的柜台,走进了角落里。
那是一间仅用一扇破旧木板门隔开的账房。
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一股陈旧纸张与劣质墨锭混合近乎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账房极小,光线被窄小的窗棂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一张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旧桌子,一把缺了角的算盘,几乎就是这屋里全部的家当。
唯一的大家具,是靠墙立着的一个半人高的木柜,上面胡乱塞满了各式账册,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像是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沈铎走到那木柜前,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了一本封面泛黄边角都已卷翘的账册。
他将账册仔细放到桌上,抬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对宋潇说:“大小姐,这是钱掌柜在任三年的账,请您过目。”
白桃立刻凑上前,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条目混乱,许多地方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后来为了应付检查,胡乱填补上去的假账。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屑:“这烂账有什么好看的,糊弄鬼呢!”
宋潇却没说话。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铎,那双被帷帽轻纱遮掩的眸子,沉静如水,仿佛能洞悉一切。
沈铎不辩不解,当着她们的面,将那本假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伸出瘦骨嶙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厚实的硬壳封底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用修剪得干净的指甲,在那封皮与书页粘合的夹缝处,不轻不重地一划。
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硬壳封底,竟从中露出一个被挖空了的凹槽。
一本尺寸更小书皮更旧,甚至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册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白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单手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呼逸出喉咙。
沈铎将那本小册子郑重地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宋潇面前。
他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却透着如释重负的力量。
“大小姐,这,才是锦绣阁真正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