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幕降临,天色彻底暗黑下来,春乔才领着暗卫来回话。
“殿下,已经找到了,人并未住在客栈里,长公主租了一处宅院。”
景白洲用完斋饭后,已经换上了红底黑袍的常服,乌发没有冠的板板正正,只用了红绸束起。
姜旦瑜还是一身纯白衣衫,素手持玉骨扇。
“带路!”景白洲沉声发令。
夜幕中,十几道人影从南青山上,飞快往山下掠去。
山脚下的某处庭院里,景瑶让侍女们都退下,自己亲手端来斋饭。
“驸马,用膳了,今日的珍珠斋粉是我让人去南青寺带回来的,比皇城里的斋粉更……”
话没说完,因为树下望月的褐色禅衣身影,往另一边走了几步。
明显是在躲她,并且厌恶听到她的声音。
这种场景日日都有,景瑶不恼也不在意,只心底某处弥漫起丝丝苦涩。
他仰头看着月亮,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一身褐色僧衣的男子,眉眼妖冶,额间一点朱砂佛痣,脸庞清冷,不苟言笑却足够让人入迷。
景瑶叹了口气,都是她自找的。
他入佛,却让她像是着了魔。
时至今日,她会后悔当初没有慢慢来,没有等他点头愿意,就强硬把人囚禁在自己身边。
但她从来不后悔得到他。
她是有悔,但永不改正。
宁愿这样每天看着人在身边,却对她没有一丝好脸色,她甘之如饴的受着。
看着他随她一起下地狱,没有回头路可走。
“柳尘,明日我们去山顶亭台观礼,那边清净,不与百姓拥挤。”
景瑶笑的温柔,没有半点公主该有的皇家气势。
“贫僧法号无尘。”
男子并未理会她说的话,只语调坚定的低声张口,声线冷凝。
景瑶抿唇,不想去纠正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她已经懒得去坚持什么了。
无尘。
柳尘。
留尘。
都是她一个人的执念罢了。
“公主若是还有一点怜悯之心,放贫僧离开吧,此后所去经年,再无瓜葛。”
柳尘转身,定定的看着石桌旁的人。
景瑶心底痛楚弥漫,神色冷硬了几分:“不可能,除非是死,不,即便是死,我也要与你共赴黄泉!”
柳尘眼里的一切,随着她这句话,全然放空了,只留下一抹决绝。
“好。”
她想把他逼上绝路,他成全她。
景瑶眼里有些疑惑,不明白柳尘为何突然应了句好。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自院墙上,飞进来两道身影。
景瑶大惊,下意识的起身挡在柳尘面前。
春乔和其余暗卫,都分布在庭院附近守着,进来的人只有景白洲和姜旦瑜。
景瑶看清来人后,身子才放松了些。
“太子?”
“皇姑姑,驸……驸马。”
景白洲朝人见礼,目光落在僧袍人影身上时,流露出明显的惊艳神色。
柳尘听到这样的称呼后,眼里闪过抹痛苦。
姜旦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会过来?出什么事了?”景瑶不明所以。
景白洲和姜旦瑜对视一眼,随后同时闪身动作!
姜旦瑜拦着景瑶,景白洲把不会武功的柳尘抵在庭院廊柱上,反手挟制。
“太子!别动他!”
景瑶惊呼,她不知道这两人要做什么,只是看朝柳尘动手,她就慌了。
景白洲没有回答,只把手探进柳尘胸膛处,动作极快的掏出一包东西。
柳尘突然开始挣扎,被人反手点了穴道。
“……”
“……”
石桌上,景瑶瞪目结舌的看着摊开了的油纸包。
里面摆着火油和火石。
她僵硬的转头看向被点穴后,站在木廊下的人影,话还没说出口,两行清泪先洒落。
“你当真宁愿死,都不愿跟我在一起啊。”
姜旦瑜自觉起身,原路返回,涉及皇室秘闻,他留下听着不太合适。
庭院里只剩下景白洲三人。
“皇姑姑,我得到消息,驸马随身带着火油包,我怕明日大典上会出事,所以前来知会您。”
景白洲坐在景瑶身边,看着桌上的东西叹气。
他知道柳尘并非是对景瑶无意,但现在的柳尘,心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彻底摈弃世俗,敞开心扉。
这种事情,他一个外人是劝不动的。
景瑶没应声,面色悲苦。
自出生起,她就是北安最尊贵的公主,更是先皇膝下,唯一的一位公主,受万民宠爱。
她自小持重,从未离经叛道,独独用公主身份,妄为这么一次。
为了柳尘,她名声扫地,被世人猜忌诋毁,辱骂议论。
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白洲。”景瑶有些无力的喊了一声,眼眶含泪。
景白洲看着她脸上的仓惶和无措,有些于心不忍。
“皇姑姑,您是北安最尊贵的长公主,无论您想怎么做,我都支持。”
景瑶愣了一瞬,喃喃:“我可以继续把他囚禁起来,让他寻死不能?”
景白洲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能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景瑶站起身,缓慢走到廊下,随后惊愕的看着眼前人,心头大震。
月色下,一滴泪自他眼尾滑坠,映的眉心朱砂痣,殷红如血。
柳尘落泪了。
她囚禁他三年,无论如何折辱,他从未给过丝毫反应。
却在听见她说继续囚禁他,求死不能的时候,落泪了。
景瑶气到浑身颤抖,怒指上他的鼻尖。
“你,你很好,你好得很!”
“无尘,是我狂妄,是我愚蠢,你走吧!”
“我如你所愿,此去经年,再无瓜葛!”
“你也不用拿死来恶心我,本宫不缺你一位男宠!”
景白洲来不及阻止,景瑶就已经把狠话脱口而出了。
男宠。
柳尘眼眶都红了,定定的望着眼前女子,一贯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些愤怒。
这三年来,景瑶都是宠着纵着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令他难堪的话。
“白洲,给他解穴,让他滚,我不想看见他了。”
景瑶甩袖,进了内室。
景白洲愣了愣,他没想到有他的干预后,这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自作主张, 把这两人彻底拆散了吗?
走上前抬手解了柳尘的穴道,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若是不想离开,可去求姑姑——”
“多谢太子好意,贫僧不想当公主的男宠。”
话一出口,景白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罢了。
柳尘离去的很坚决,没有回头,褐色僧衣逐渐消失在夜幕里。
景白洲站在庭院中,听着远处山林传来的不知名鸟兽声响,叹气。
“皇姑姑。”
“他走了?”房里传出的女子声线,哽咽颤抖。
“嗯。”
“果然。”
景瑶走出来,脸色麻木,眸子里满是悲痛。
“皇姑姑不想让他走,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他宁愿死都不想跟我在一起,这次是你发现了,下次……我总不能真的逼死他。”
她摇了摇头,垂首时,泪珠如线。
景白洲忍不住抚上门框,想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景瑶苦笑着摇摇头,示意什么都不用说,她都明白。
“未来你若是有了心悦之人,要好好对人家,别造孽。”
“……”
“儿臣记住了。”景白洲认真应声。
“你走吧,好好忙活秋收大典,明日一早,我就回皇城了。”
景瑶虽然心中悲苦,但还是叮嘱着太子。
“儿臣知道,那……驸马那边……不,无尘大师那里……”景白洲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再与我无关。”景瑶痛苦闭眼,随后进了房内。
景白洲站在门边,思索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
第二日清晨,秋收大典开始前的两个时辰。
天不亮就有宫人来伺候着景白洲洗漱穿戴,明黄色太子正装,配上繁复的龙珠玉冠。
所有人都从十几岁的太子脸上,看到了储君风采。
南青寺在半山腰处,满山满谷全都是观礼的百姓们。
正中间的祭台上,几个国监寺主持们,正坐在蒲团上诵经祈福。
景白洲坐在椅子上,身旁站着同样穿戴隆重的姜旦瑜。
“人去哪了?”
姜旦瑜听见身旁坐着的人问话,身子不动,只小声回答。
“柳尘连夜拜了几家寺庙,无一家敢收,流落街头,国安长公主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回皇城了。”
景白洲脸色不变:“派去的人呢?柳尘愿不愿意跟我回东宫?”
“他不识抬举。”姜旦瑜冷声。
“那就不管他了,皇姑姑把他捧得太高,也是时候让他知道知道民间疾苦了。”
一段美好姻缘,总要有一方是低下头的。
景白洲有私心,不想让景瑶总是低下的那方。
在他眼中,柳尘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和尚,凭什么这么作践他皇室长公主。
不过这次,显然是景白洲想错了。
柳尘远比他想象的更博大。
国监寺主持们诵经结束后,由景白洲亲手把一捧麦穗放在祭台上,又随着主持们的指引,念了几句经文。
这一天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非是去田间,象征性的把皇家麦田割收一些,应应景。
整个过程都有姜旦瑜跟在他身边,秋收大典完美结束。
距离南青城隔着两座山脉背后,就是北安西北军营驻扎处。
林小侯爷林珅,以及苏家大表哥苏文斌,就在这处军营里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