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就是照花台,此时的照花台门前,景万重带着一众皇室亲眷,以及众多文臣武将,都在看着他。
姜旦瑜也换上了隆重官服,亲手将装着火种的瓷瓶检查过后,递到景白洲手里。
“请太子殿下,燃天灯,贺丰年!”
“请太子殿下,燃天灯,贺丰年!”
“请太子殿下,燃天灯,贺丰年!”
“……”
景白洲转过身,深吸了口气,手里捧着火种瓷瓶,开始攀爬阶梯。
一步步逐渐离地面越来越远,也愈发能看到宫墙外的场景。
随着他走的越来越高,明黄色身影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在台阶上的一众火烛中,极其显眼!
宫外,皇城里大街小巷都站满了百姓,百姓们都开始欢呼高喊,烟花炮竹纷纷燃起,映红了皇城半边天!
景白洲一步一步往上走,步伐沉稳,呼吸被刻意调整过,丝毫不乱,视线偶尔扫过皇城街道。
离得太高,高空风声吹的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微眯着眼,泪水还未完全从眼眶里坠落,已然变凉。
这一刻,看着天边被七彩烟花映成彩色,他毫无感念,只在心底里一声声默念。
心跳声也愈发清晰了。
他听见自己心底里的声声呼喊越来越大。
会回来吗。
会回来吗。
你会回来吗。
你在哪。
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要回来陪我点天灯吗?
兴许是漫天的烟花温暖了凛冽寒风,夜风吹来掀开衣角,他也并不觉得冷。
终于,登上了顶端!
顶端石台上,春乔早已经等在巨大的灯烛旁边了。
望月台上这一盏灯烛,一年到头只有在今天才会灭掉一瞬,点燃之后,就又能一年不灭。
“殿下。”春乔嗓音有些发颤,他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望月台上,接受宫里宫外数万百姓的仰望。
景白洲点头,没有说话,看着春乔把巨大灯烛外面的特殊材质罩子掀开。
罩子掀开的一瞬,巨大灯烛猛的被夜风吹灭!
就在这一瞬间,景白洲把手里的瓷瓶盖子打开,微微俯身,快速的将小火种,按在灯烛上。
灯烛重新被点燃,光明更盛,落在地面上的人眼里,只觉得是重升起了一轮圆月。
望月台,由此得名。
灯烛点燃后,春乔也快速的把罩子又盖回原位,点天灯算是圆满结束了。
景白洲却没急着下去,而是站在天台顶端,目光清冷地扫视着宫外长街。
百姓们手里都提着花灯,放眼望去,星星点点,逐渐汇聚成一整片的光亮。
最底下的宫人们已经燃放了孔明灯!
宫里的孔明灯准备了八千只,但宫外百姓们准备的孔明灯,却是无计其数的。
就在景白洲方才转身点燃天灯的时候,宫人们和宫外百姓们手里的孔明灯,也都在同时燃放。
这个时候,每一个小小的灯笼,已经逐渐升至与他平齐的位置。
万千灯火,都集于他一人身上,华光耀彩。
随着孔明灯升起,百姓们的情绪也到达顶峰,纷纷跪地,朝宫门方向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姜旦瑜就站在方才递出火种的位置,看着景白洲一步步从上面走下来。
他似乎能感念到这人在想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慰,就听见一句小声话语,夹杂着叹息和疲惫。
“……他失言了。”
天灯燃了,孔明灯也放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那人却没回来。
姜旦瑜抿了抿唇,抬手扶着景白洲的胳膊,低声说:“明日我派人去找,天南地北,不论国土,一定把他找回来。”
景白洲摇摇头没有说话,只在眼泪落下的前一秒,把额头抵在了姜旦瑜肩膀上。
新春宫宴就这么热闹一瞬,而后在漫天烟花中,华丽落幕。
海棠居里。
姜旦瑜和景容留下陪着景白洲守岁,三人坐在主屋里,景白洲已经一个人喝掉了四壶冷梅醉。
一向活泼爱闹的景容,这时候也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连番举杯的自家二哥。
姜旦瑜似乎看出他快憋不住想说话了,连忙按住景容的手背,摇摇头,示意景容什么都别说。
景白洲放下杯子,双手支在桌面上,下巴抵在手背,声线带着醉意低声呢喃:“他答应过要回来的,他说,他会回来陪我点天灯,他没回来,到现在也没回来,音信全无。”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他,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还是一国太子,我这太子当的……没什么,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了。”
姜旦瑜听着这些低迷到骨子的话,忍不住皱眉:“又开始了,每次喝多了都要念叨一番,你的心性就这么沉不住,又开始自暴自弃,几次三番都是这样。”
“不许你凶我二哥!”景容也陪着喝了两杯,挥着拳头恐吓姜旦瑜。
景白洲察觉到了姜旦瑜的目光,嗤笑一声,指尖无力的摆了摆:“别,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该做的事我没忘,我没忘啊。”
“我只是有些难过罢了,你还不许我难过吗,守着百姓,当了太子,我就不许难过了吗?我就不能有自己惦念的人吗?”
“你惦念的人每天都在你身边,我惦念的人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还不能让我难过一会儿吗?啊?”
说到最后都带上了哽咽哭腔,看他这样,姜旦瑜自然是说不出旁的话了。
景容看的都心疼,伸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喊着:“二哥,他不回来就不回来,我们不找他,我们不要他!”
“你若是喜欢男子,天下男子比他好的有的是,我就瞧着那姓黎的也没什么好的,你怎么老记挂着他?”
姜旦瑜一把拦住景容,低声喊:“小王爷。”示意景容不要再多说了。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我就瞧着那姓黎的花里胡哨,先是好端端的在东宫,不知怎么惹怒了二哥,挨了一剑又假死,跑到宫外去,消失了一阵儿又回来了,回来之后没多久又走了。”
“你说说他到底做过什么,二哥你看上他什么了?难道就那一张脸吗?相貌不过是皮囊而已,这话还是你教我的,怎么到你自己身上你就看不清了呢?”
姜旦瑜无奈,只能又哄着景容:“你别说话了,来,喝点茶水醒醒酒……”
“不要,我要跟二哥说清楚,我不喝茶,哎哟,你滚开……”
“……”
景白洲听着景容这样的质问,心里愈发难受。
看上他什么了,他也说不出来,只知道那人是黎昱啊。
是陪了他十年,生死相依的黎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只为着他一个人而活的黎昱。
他没有办法不喜欢,也没有办法不去惦念那个人。
他想不通,怎么好不容易重生回来,却还是不能相守在一起。
他想不通好端端的,黎昱为什么非要走,难道杀父之仇真的比跟他相守还重要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胡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姜旦瑜和景容都已经出宫了。
他这才从桌子前站起来,带着满脸泪痕,摇摇晃晃往内室床榻走,面无表情,只嘴里念叨着——
“守岁,守岁,就这么守着一年一年熬下去啊……”
——
与此同时,离皇城甚远的西南军营里,却并没有皇城里那般喜庆的过年氛围。
将士们纷纷自觉的头戴孝布,身披麻衣,在校场正中间摆着酒坛以及香烛。
香烛后面堆满了一个个牌位,数以万计,为首的是已故蒋大将军,也就是蒋天正的哥哥。
蒋天正的表兄弟名叫蒋霖,他领着将士们祭拜过后,一言不发的跟众人一起跪在校场上。
往年也是这样的,除夕之夜,别人守岁,他们守灵,以告慰蒋大将军以及众英魂的在天之灵,一跪就是一整夜。
中间有人小声哭泣,也有人喝了酒砸着酒坛,哭喊着怒骂死鬼晋王,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这其中,离校场不远处,某个帐篷里的欢声笑语阵阵传来,校场上的兵将们都听的眸中蓄火。
刘曲到西南军营已经有半月之久了,他们众人一直都压着火气,只因为营中主将是蒋天正的表兄弟蒋霖。
而蒋霖一直都拦着他们,训斥说不要冲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谈不上能怨谁,其中到底有没有牵连刘家,无处追究。
但每年一到除夕夜,众将士们都会回忆起来,当年他们在雪山上度过的那个血染除夕。
数万将士的英灵,长眠雪山。
而今,间接害死他们的凶手,就在离他们有几十步远的帐篷里,欢声笑语的带着自己的人喝酒吃肉。
这让谁能忍受得了?
领头的十几个小将领,眼眶都红了,嘶哑着嗓子喊:“蒋大人,你就让我们去吧,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保证,不闹出人命!”
蒋霖也极其为难,他收到蒋天正的书信,书信上只有两个字‘罢了’。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当年刘家跟着晋王贪污他们军饷,以致数万大军无辜丧身雪山,现在晋王死了,刘家人倒是跑来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了。
他们这些人里,多半的至亲兄弟,结拜好友,都死在那一年的雪山上啊。
蒋霖叹了口气,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同意让这些人去教训那个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