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陌尘今天倒也没主动找皇上晦气,总算是脱下了僧衣,换上了一身还算朴素的亲王常服,只是用料和花纹都极其简单。
看见景白洲的视线望过来,景陌尘也连忙拱手弯腰,低声说了句:“臣弟见过二哥。”
“快起来,都坐下说话。”景白洲也回了一句,示意宫女们把他俩引着入座。
景望坐在景容身边,景陌尘则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找了个角落,意外瞧见了景桦。
景白洲回头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景桦早就到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正跟景陌尘低声交谈着。
想了想,他起身走了过去,心底里有些叹气。
淑皇后自己懦弱也就算了,把儿子也教得这么胆小怕人。
虽然景桦现在是北安名正言顺的嫡出王爷,但朝堂上支持他的人并不多,反倒是最近让德妃和景龙升出尽了风头。
景龙升倒是还没来,景白洲想着,估计那人是想跟着皇上进来,彰显他与旁人的不同,二傻子行为。
“二,二哥。”景桦看人走过来了,才慌忙站起身,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他从一开始就也想凑过去跟哥哥们一起说话,但想起淑皇后叮嘱他,不许往旁人身边凑,要他一个人安安分分的坐着,彰显出嫡出王爷的威严。
景桦是不能理解的,威严,他哪有什么威严,他在心里嘲笑过自己,明明是旁人都不待见他,不喜欢跟他一起往来,到母后嘴里就变成了要保持嫡出的威严。
景白洲抬手拍了拍景桦的肩膀,把人又按着坐回椅子上:“坐下说话,近日听说你功课很好,父皇也常夸赞你,辞旧迎新又是一年,往后也要好好用功。”
景桦有些感动的点点头,声线欢快的应着:“是,我都听二哥的。”
景白洲看了一边的景陌尘一眼,说:“七弟,跟你五哥好好叙叙旧吧,小时候你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呢。”
简单一句话,就打散了景陌尘刚刚努力营造出的示好氛围。
景桦想起了小时候,看见景陌尘把一只小兔子活活剥皮的残忍行径,吓得身子一颤,愣愣的点点头。
景白洲达到目的,这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没过多久,那边太监就又开始喊了。
“皇上,皇后娘娘到——”
众人齐齐站起身,弯腰朝着门口单膝跪地,齐声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淑皇后今天穿的可算是极为隆重,她现在是北安的皇后,又是头一回跟着皇上一起出席这种盛大的宴席,自然得好好打扮着。
内务府一早就送来了八十八种宝石镶嵌出的凤袍,穿在她身上只显得整个人都耀眼起来。
此时她跟在皇上身边,神态温婉的走进来,一副母仪天下的架势。
但皇上景万重的心却不在这里,惦念着夜深风重,肃妃出来有没有多添一件衣裳,行走间自然也顾不上淑皇后。
原本帝后和睦的场面,硬生生被他走出来虎虎生风的架势。
一众人等这个时候才发现,皇上竟然没穿龙袍,而是跟太子一样,穿着云霞织缎!
有那些年长的老臣们都认出来了,已经在底下窃窃私语有一会儿了。
“这是云霞织缎啊,有许多年没见过了,听说已经失传,怎么会……”
“真是好看,果然高祖赞誉过的名品,绝不非凡。”
“是啊是啊。”
“嘶,皇后这衣裳,好看是好看,但跟皇上站在一起,显得有些……”
淑皇后指甲在衣袖里狠狠掐入掌心,强行稳住笑容。
为着跟皇上的龙袍相配,她特地让人在外袍绣了昂首凤凰,压抑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登上皇后之位,陪在皇上身边参加宫宴。
头一回就让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
皇上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弃了龙袍,穿上这么一身奇奇怪怪的衣裳,原本她还百思不得其解,但视线落到太子身上,她就明白了。
景白洲那边心里咯噔一声,听见身边大臣们的窃窃私语,他才察觉自己莽撞了,忘了派人知会皇后一声。
但云霞织缎来的巧妙,他最近事多也忙,哪能想到去让皇后别急着准备衣裳呢。
“只怕是要误会我了。”他轻叹一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景万重被太监引着,走到主位前,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张开手臂,让众人瞧着他身上的衣裳。
“肃妃和雅安公主呢?”他转头问李德顺。
李德顺当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连忙招手,示意让小太监去后殿请人。
照花台原本就是为了宴会而建,前殿后殿也就仅仅是隔了一面薄墙而已。
很快,景珑就搀扶着肃妃过来了。
这两人一出现,下面众人又是一阵吸气。
景白洲也随着景万重的招手,站到了主位前。
四人并排站着,景万重十分高兴,抬手替景白洲把短披风一角抚平,赞赏的点点头。
随后,他才转身看着底下的人,底下的众人们也极其懂眼色的都停止了窃窃私语,望向那四个湛蓝身影。
“众位爱卿,你们应该都能瞧出来,今日,朕和太子等人身上穿的衣裳是什么。”
“这叫云霞织缎,是当年景高祖带兵大胜骜洲时,称赞一时的绝品刺绣!在当年,还被当做我北安国信物,是极其难得的,也极其有深意。”
“这衣裳是太子献上来的,太子有孝心,朕也不能落后,今日此举,只为让众卿家齐齐感念高祖恩典!”
“高祖当年开国不易,几番厮杀后,才夺得北安国土,安置百姓,景家也得以落足。”
“而今日,咱们后来之人不过是坐享高祖盛举的恩惠,岂敢居安懈怠!”
“凡我景家后代,势必鞠躬尽瘁,守住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守住我北安天下国土,与百姓同进退,共享太平盛世年!”
景万重眉眼严肃,嗓音洪亮,一声声一句句都响彻整个前殿,连带着后殿的女眷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微臣等,悉听皇上教诲,克尽本分,护卫国土,共迎盛世!”
“儿臣等,悉听父皇教诲,克尽本分,护卫国土,共迎盛世!”
“……”
主位前,一家四口相视一笑。
后殿里的女眷们,看向肃妃和景珑的眼神中,都夹杂着羡慕神色。
前殿里,角落几道视线,都恨恨的盯在景白洲身上,欲取而代之!
宫宴正式开始,华灯初上,排练得当的舞姬们鱼贯而入,丝竹管乐声在大殿上响起来。
文臣武将也都开始端起酒杯,轮番敬酒,景白洲也跟着喝了一点,但没有喝多。
这种宫宴其实是没什么意思的,就算是年尾,众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互相客套一番,说说对方辛苦受累了。
姜旦瑜脸色有些不好,等景白洲又起身喝了文臣敬的酒之后,他才把人扶着坐下。
“你何必这么心急,巴不得那些人不来害你?你能不顾自身,那你也不顾肃妃和雅安公主吗?”
“哪里敢不顾,我只是厌倦这种尔虞我诈的日子,想要他们齐齐出招,我也好尽快料理了,往后才能过太平日子。”
景白洲知道自己的打算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姜旦瑜。
没错,今日这么出风头,全是他故意为之。
就是要让那些隐在暗处的龌龊腌臜人等,全都按捺不住的浮出水面。
“你今日这样做,只怕接下来,皇城里不会安稳了。”姜旦瑜无奈的摇摇头。
“都来吧,都来吧,该来的都来,我把所有的事情了解了,才能……”
才能去寻他回来啊。
等到夜幕彻底黑了下来,就有宫人来请太子了。
众人的目光也都逐渐聚集在景白洲身上,今夜最重头的节目终于要来了。
点天灯。
景白洲站起身,朝主位那边拱手,道:“父皇,儿臣先下去准备了。”
景万重一脸欣慰的点点头,儿子出落的越好他就越高兴,抬手:“去,务必小心仔细。”
景白洲这才转身,路过座位的时候,景容一脸兴奋的喊着。
“二哥二哥,一会儿我们都会看着你,太威风了,点天灯真的太威风了!”
景白洲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宫人们走去侧殿更衣了。
角落里有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景白洲的身影离去,其中有一道,包含杀意。
——
望月台前,数百步阶梯,远远望去,高耸入云。
点天灯,其实也就是望月台顶端石台上,放着一口巨大的灯烛,此灯常年不灭,昭示北安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从前都是景万重亲自点天灯,但是三年前,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们也都长大了,自己也懒得爬数百道阶梯,就放权给了儿子们。
每年都会选出来一个儿子点天灯。
第一年是景持,但景持太过肥胖,爬上爬下让众人们等了近乎两个时辰。
第二年就换了景龙升代劳。
这是第三年,终于轮到景白洲了。
事实上,上一世的景白洲已经点过无数次天灯,但在这一世重生后还是第一次。
他穿着明黄色的旧龙袍,站在台阶底部,转身往另一边的众人方向看去,龙袍穿旧不穿新,不算失礼,也是皇室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