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人都看着出现在海棠居门口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头顶上带着一顶斗笠黑纱帽,长长的黑纱一直遮住了肩膀,脖子上带着一串肥大的佛珠,步伐沉稳的一步步走进院子里。
景白洲竟然莫名其妙的从这人身上看到一股不惧生死的气势,据他所知,柳尘是没有练过武功的。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支着额角,看着走过他没有率先张口,只是微眯着眼睛盯着来人。
“太子殿下。”柳尘喊了一声,随后缓缓掀开脸上的纱帘,动作细致的别在两边耳朵旁。
景白洲身边长相出众的男子无数,并且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柳尘,但还是被这张纯净到极致的面庞给惊艳到了。
与这样的人站在一起,似乎连他自己都要逊色几分。
不,也不能这样比。
景白洲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邪,一颦一笑都让人移不开眼。
姜旦瑜的好看,是如天上仙一样的清雅气质,公子如玉。
黎昱的好看是那种高深莫测,往那一站就能浑身散发冰冷气息的高岭之花,让人不敢妄想攀折。
但眼前这个柳尘,与他们几个人都不同。
浑身上下充满着冰清玉洁的气质,就像在冬日里挂在屋檐上的一串冰,嗓音也是清冽,只是语调平稳的仿佛是个没有感情的死人。
这让景白洲有些恍惚,想起他们头一次见面,是在秋收大典山脚下的小宅院里。
那时的柳尘还没有这么不近人情,至少脸上会升起会动怒的表情,会朝他斥责,会反抗,有人的情绪波动。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许久才发现,他自己没说话,那边站着的柳尘也没说话。
院子里旁的人似乎都被点了穴似的,也都没有出什么动静。
景白洲坐直了身子,把视线从柳尘身上移开,语气幽幽的张口:“圣僧好兴致啊,深夜来我东宫,有何贵干?”
“想来问问,景瑶是不是真的死了。”柳尘语速飞快的应答着,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但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景白洲浑身血液在霎那间凝固住,他没有克制住,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柳尘的肚子上!
直把人踹得倒飞出去两米,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青砖石上一圈灰尘,周围人也都没上来拦着。
而柳尘竟然硬是扛着一声都没有吭,抬手把嘴角的一丝血迹抹掉,仰头笑了。
景白洲克制住自己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提醒自己不能失了太子的气度,冷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纵使她生前有愧于你,难道圣僧不知道一句话,死者为大吗?人都不在了,你又何必如此!”
到最后,他嗓音都带上一丝颤抖,替皇姑姑这么多年忍受的非议和苦等不值得。
此外,心底隐隐觉得眼前的柳尘有些怪异,他是头一次看见有人穿黑纱僧袍。
周围没有一个人去管柳尘的死活,连一贯心地善良的夏炎这次都袖手旁观的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地上的人。
柳尘自己双手撑着青砖爬起来,动作有些许狼狈,但一点都不显难堪。
他站起身子,随意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尘,然后再次朝景白洲走近:“如此说来,她是真的死了。”
这人是想找死吗?景白洲咬牙克制着怒火,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柳尘。
半晌,柳尘勾唇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景白洲有些恍惚,刚刚对面这人眼里流露出的一抹悲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忍不住想,会不会柳尘心里也是难过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人又说话了。
“死得好啊,死得真好,即便是现在不死,早晚也都是要死的。”
“秃驴,你若是不想活了,就离我东宫远一点,我看在皇姑姑的面子上不要你的性命,但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景白洲掌心忍不住抚上了腰间的软剑,他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若是这个人还像现在这般放肆的说话,不超过三句,他绝对会拔剑让这人后悔今夜到他东宫来!
他才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皇姑姑深爱的人。
他只知道,他的皇姑姑是北安最尊贵的镇国大公主,绝对不容许有旁的人对皇姑姑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和不敬!
但还好,柳尘不知道是不是也不忍心再说那个已经亡故了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张口:“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找殿下商议的,但是我要与殿下单独说。”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景白洲挑眉,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你会想说的。”柳尘语调平淡的应着,刚刚无意间拢上去的袖口,又自己缓慢的拽下来。
景白洲不知道眼尾扫到了什么,浑身一震,他愣了片刻才说:“跟我进来。”
夏炎似乎有些担忧太子的安全,往前走了一步想跟上去,但被黎昱拦住了,他说:“这个人我试探过,没有武功。”
“试探过。”秋逐低声说了三个字,狐疑的看了黎昱一眼。
夏炎也停住了脚步,他向来是心直口快,当即问出:“你的意思是,你与这个叫柳尘的和尚见过?”
黎昱点点头,随后就不说话了。
“黎大人似乎跟从前一样,身上总是有那么多秘密。”仿佛一到正事上,秋逐的语调就能如平常人一样。
但跟秋逐及其熟悉的夏炎知道,这人只要一旦有怒火或是杀气的时候,语调就不会缓慢,而是会恢复正常。
夏炎愣了愣,转头看看周围,这里有没有敌人,秋逐的怒火与杀气从何而来?
对面的黎昱显然是听到的秋逐的质问,但他没有理会,只当做听不见。
屋内,景白洲连让座都懒得应付,两人就这么随意掩了门站在屋里。
他等了一会儿,对面的柳尘却没有说话,就有些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不用废话了,直说吧。”
柳尘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只木簪子。
簪子尾端有些锋利,他把簪子捏在手里,又往前踏了一步,离景白洲只有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没练过武功,他是一个和尚,他这辈子没有杀过生,也没有见过血。
但这一刻,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拎起木簪子,盯着景白洲的眼睛,动作快速将簪子刺向景白洲的胳膊。
景白洲一愣,刚想闪身躲开,柳尘就声线急促的说:“相信我,别动!”
景白洲下意识张口回应:“谁信你……”
就是这么迟疑了一下,锋利的簪子已经捅进了肉里,只觉得胳膊上一麻,随即就有些猩红温热的液体,缓缓从布料里面透出来。
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柳尘没练过武功,他却在刚刚的一瞬间没能躲开!
最让他震惊的是,柳尘敢在宫里伤他,这人是不想要命了吗?
其实伤的并不重,簪子只是稍微入肉几分,见了血而已,景白洲一摸就知道只是皮外伤。
他冷静的把簪子拔出来,用动了气的视线,怒视着对面人:“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方才在院子里,这人在极其隐蔽的角度,故意让他看了一眼手腕,一个出家人的手腕上,竟然有刺青。
即便有刺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柳尘手腕上的黑色刺青纹路,与皇姑姑胸前中的箭羽尾端刻着的神秘符号,一模一样!
景白洲下意识就认为柳尘跟伤害他皇姑姑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但又想到,如果是一伙的,这人现在跑到他面前亮出身份,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干脆顺着柳尘的意愿跟他一起进了屋内细谈。
可他没想到,两人还什么都没说,柳尘竟然胆大妄为到,用簪子伤了他!
可是让他震惊的事情还远远不止于此,就在他追问着柳尘到底想干什么时,对方却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景白洲眼睁睁看着柳尘从他手里又把簪子夺了去,他眉头一挑,快速向后退了一步,手也抚上了腰间软剑。
他确定,只要这人敢再次把木簪子朝他挥过来,他会毫不犹豫的抽出软剑反击!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这么毫无忌惮的让他见血!
但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柳尘把簪子接过去后,毫不犹豫的把染着血的簪子,捅进了他自己肩膀!
并且,肉眼可见比刚刚捅他的那一簪子用的力气更大,伤口也更深!
顷刻间,鲜血就蔓延开来,湿透了胸前的衣裳,逐渐向下晕染开,汇聚在衣角点点滴落。
景白洲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变故,扶着腰间软件的手腕也放下来了。
他正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去拿金疮药来,脸色十分复杂。
可柳尘显然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忍着疼咬牙说了句:“不要离开皇城。”
“……什么?”景白洲没听清楚。
于是柳尘又重复了一遍:“不要离开皇城!”
说完他就这么扶着肩膀上的伤,脚步踉跄的离开了海棠居。
门外,黎昱皱眉看着柳尘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把人叫住,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夏炎和秋逐也跟着他的步伐,朝屋里走。
三人一过去,就瞧见那边愣愣站着,捂着胳膊的景白洲,有几丝鲜红自他指缝中流出来。
夏炎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殿下!您受伤了,是那和尚伤的您吗?属下这就去把他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