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吸鼻子,声线有些沉闷:“取白巾过来。”
黎昱挑眉不解,但也照做,起身去拿了块宽大干燥的白巾,又走回来递给床上的人。
景白洲一手接过,一手扯了扯黎昱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还带着水汽的发梢,被人自身后拢进白巾里,一点点擦拭着。
察觉到身后的人在做什么,黎昱大惊,连忙喊:“我自己来,不用殿下帮……”
“往日都是你照顾我,这次换我替你做些什么吧。”
景白洲轻柔的擦拭着掌心的墨发,黎昱也没再说话了。
室内灯烛摇曳,室外寒风凛冽,一片寂静中,只有白巾摩挲发丝的沙沙声。
景白洲把到了嘴边劝阻的话,咽下去,张嘴:“要活着回来,别留我一个人在皇城太久,说找美人都是气你的,我等着你回来。”
把这些话一句不漏的听在耳朵里,黎昱心里的暖意,足以驱散任何不安。
他转过身,握住拿白巾的手,语气认真:“我会尽快回来,赶在你三月生辰之前,到时候给你送个好的生辰大礼。”
景白洲笑了笑,摇头:“不用准备什么大礼,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够了。”
“好。”黎昱点头。
景白洲伸手摸摸发丝,已经干的差不多了,随手把白巾一丢,掀开些被窝:“一起睡吧,明日天亮,我送你走。”
黎昱没有抗拒,脱下棉袍仔细叠放在床头小柜上,随后才躺在带着海棠花香气的被窝里,暖洋洋的。
景白洲在人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枕在人胳膊上,脸埋在肩窝处,蹭了蹭:“似乎是要下雪了,明日让人往你的马车里,多垫些被褥,别冻着。”
“知道了。”黎昱低声应着。
“钱财也要带够,南越那边的人应该也会给你,但你多带点,出门在外才方便。”
“好。”
“你不许春乔他们跟着,那你带两个小太监吧,至少一路上能跑腿打水买饭。”
“嗯。”
“早些回来,过年的时候,我会在宫宴上登月台点天灯,肯定很好看,你可以陪我一起登月台,替我提灯。”
“甚好。”
“也要多带些厚棉衣,父皇给我的虎皮大氅,你带走吧,挡挡风寒,也不知道你要去哪,总归是冷的。”
“记下了。”
“……”
景白洲说一句,黎昱就轻声应一句,句句有回响,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景白洲终于困了。
没多久,耳边的呼吸声愈渐平稳。
黎昱轻轻转头,打量着身边人熟睡中的眉眼,极其珍重的在人额间落了一吻,随即鼻尖一吻,最后才印上红唇。
也都只是蜻蜓点水,没敢多停留,怕把人扰醒了。
重活一世,不仅是他变了,他的小太子也变了,变的对他越来越好,让他一刻都不舍离开。
轻轻撤开身子,一点点把手臂抽出来,他极其轻柔的翻身下床,回身又把被角掖好。
窸窸窣窣的穿好外袍,走到妆台前,拿了一只小太子素日不离身的手帕,塞进怀里。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寥以手帕遥遥相思。
最后,他又蹲在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人,手指眷恋的摩着眉眼,半晌才狠心起身离去。
床榻里,听到人离开的门响声,熟睡中的人眼角落下一滴泪,划入发髻。
东宫正殿门外,春乔和夏炎牵着一匹快马,马匹身上挂着个小包袱,充当行李。
夜幕中,从海棠居方向走来了一道修长身影,正是他们要等的人。
“黎大人,您就这样走了,殿下明日要是知道,免不了要发脾气。”春乔其实是想替太子再留留人。
黎昱摇头:“不会,他都明白。”
气氛有些僵持,夏炎压低声线:“黎大人要往哪去,留个去处,往后若是有事,我们也好寻你。”
黎昱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若是有殿下性命攸关的急事,就差人去临城仙乐坊报信,只要我还活着,定会赶回来。”
这话一说出来,春乔和夏炎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大惊,半晌没再张口。
黎昱拽紧缰绳,想了想,直接转身朝春乔两人,单膝半跪。
“啊!黎大人,你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春乔两人连忙来搀扶。
黎昱身形不动,嗓音坚定:“待我走后,务必请二位替我护住殿下,保他平安,黎某提前谢过了!”
春乔两人听见后,跟着跪下,回话:“黎大人放心,有我们两个在,势必以命相护殿下,殿下若出任何意外,我们二人必提头相见!”
黎昱点点头,朝眼前的两位抱拳拱手,随后才站起身,踩着脚蹬翻身上马。
“黎某告辞!”
快马如利箭般驶入夜幕,朝宫门跑去。
“黎大人,保重啊!”
“大人保重!”
两人在正殿前分开,今夜是春乔当值,他一步步朝海棠居走去,路上跟巡逻的侍卫们叮嘱要认真巡逻。
走进海棠居,原本已经睡着的人,却披着锦袍,站在葡萄架子下,负手而立。
春乔一愣,连忙快步走过去,帮人把衣带系好,嘴里说着:“殿下,夜深风重,您怎么也不穿戴好了再出来,受凉了可是要喝药的。”
景白洲抬手摸着葡萄架子,喃喃:“不喝药也没关系了,他都走了,你也没法告状。”
春乔手一顿:“您知道了?要是不想黎大人离开,我带人追出去吧!”
景白洲摇摇头:“他有正事,留也留不住,我只是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问也不说,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春乔系好衣袍带子,收回手,低声:“之前黎大人让人查当年镇国大将军被满门抄斩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景白洲猛地转头:“镇国大将军,李家?李,黎……”
难道,黎昱的身份并非是南越人士?
可若真是当年镇国大将军的儿子,黎昱又怎么会跑到南越去?当了南越的异姓藩王?
景白洲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镇国将军的老家是哪里?”
黎昱会不会是去了将军老家,他跟镇国将军又是什么关系?
景白洲突然意识到,他对黎昱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属下记得是东南方,青川城下的一处小县城里,殿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打听打听?”
“不好,若是咱们都派人去,引起旁人猜忌不说,万一坏了黎昱的事,那就不好了,唉,算了。”
查清楚又能如何,他只有在这里等着黎昱,等人回来后,亲口问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春乔看人脸色有些孤寂,心生不忍:“殿下要是往后想见黎大人,咱们派人去把黎大人喊回来就行了,只要人好好的,就……”
“喊回来,去哪喊,天大地大,又不知他去什么地方了,小太监也没带,马车也没坐,让他拿钱财和棉衣,什么都不听。”
景白洲一阵嘟囔,越嘟囔越气,抬手锤了葡萄架一把。
原本两个没经验的人,葡萄架就砸的浅,这一锤就开始摇摇晃晃了,春乔连忙上去扶着,又砸回原位。
“黎大人走的时候,说是有急事去临城仙乐坊报信,我想着那边的人应该是知道黎大人下落的。”
景白洲没当回事的点点头,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只是刚走出两步,又猛地站定转回身。
“春乔!你说他让你们去哪报信?!”
春乔吓了一跳,连忙回话:“临城仙乐坊啊,殿下,可有不妥?”
景白洲一听就炸了,急的跺脚,一指大门:“追!把他追回来!现在就去!快点!”
“啊,是!”春乔急忙转身跑走了。
景白洲胸膛起伏不停,咬牙:“狗贼,说了不去南越国的,你为什么突然要去!南越可称龙潭虎穴,你现在偷跑回去,是不要命了吗!”
一夜无眠。
天亮时,春乔才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一身风尘仆仆。
景白洲脸上挂着倦意,看院子里的人影出现,连忙跑到门口迎上去:“人呢?追回来没有?”
春乔懊恼的摇摇头:“属下骑着快马朝宫门外追赶,一直到出了皇城,都看不见人影,又往官道方向追了一夜,还是没有丝毫痕迹,不知所踪。”
“……”
静默半晌,景白洲疲倦的点点头,挥手示意春乔退下。
他一个人走回房里,坐在窗台前愣怔好一会儿。
这一次,是真的生死不知,再无踪迹了。
——
离围猎大会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皇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刘丞相的次子刘阳,被人坑了一个大跟头,沦为满皇城的笑柄!
苏天华那边假扮异域富商的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刘阳收到消息时,当场傻眼,疯了一样的找人。
最后,无迹可寻,失魂落魄的回了丞相府。
“爹,儿子这次栽了。”
茶室里,刘阳满脸懊悔,脸白如纸,他纵横商海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坑的这么惨。
刘邈脸色阴沉,冷声:“平常只看你是个稳重的,怎么竟瞧不出这次是有人故意设套?”
“爹,唉……”刘阳捶胸气闷。
刘邈连茶水都喝不进去了,重重放在桌上,又问:“亏损了多少?那贼人给了多少定金?若是按照三分之一的定金款来算,也并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