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过去,拽着小丫鬟的胳膊,甩在一旁地上,动作丝毫不温柔,脸上一片阴冷,也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景容气定神闲的拍拍衣袍,把自己那条伤腿搂着放在床榻上,斜靠在床头,这才抬眼看人。
“你想当和尚替我二哥守身如玉,我可不想。”
“你……还未满十五。”姜旦瑜压着火气,尝试谆谆善诱。
景容不在意的嗤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不满十五岁的时候,那玩意儿还没长出来?”
“景容!”
姜旦瑜就看不得这人脸上轻狂的模样,明明是纯的跟只兔子一样,人后却一副妖精相,说话也毫无顾忌。
听出人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景容这才收敛了些,拢起双腿,抱着膝盖看床边的人。
“他大婚了,并且夫妻和睦,蜜里调油,我能怎么办,或者说,你能一大把年纪还为了我二哥守身如玉,我做不到孤苦终老。”
这就是景容的想法。
日子总得过,他最厌烦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就像是与这世间的人都无牵扯了一样。
他性子也原本就是如此,敢爱敢恨,既然知道没希望,那就放弃了。
姜旦瑜抿了抿唇,喃喃:“也不是为了他守身……”
“什么?”景容抬头问。
姜旦瑜没回答,只定定的看着他:“所以,你已经决意要娶女子为妻了?可你从前爱慕太子,你该是断袖……”
他以为他跟他是一样的,不喜女色。
景容却古怪的瞥了一眼:“你才是断袖吧,我不是,我只是喜欢我二哥一个人而已,如今死心了,自然是要娶妻生子的。”
“你,你年纪还小,可能还不明白自己的喜好,方才你也只是想同那丫鬟试一试罢了,那你……”
姜旦瑜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可能是知道,但不敢说。
景容没在应声,只是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看床前的人:“姜丞相,你不会想告诉我,让我跟你试吧?你亲上瘾了?”
之前马车里那个吻,他又不是傻子,过后就觉得很奇怪,只是没有再提起过。
两个人很默契的都不提马车吻的事情。
但景容却在这个时候,直直白白的说了出来。
姜旦瑜瞳孔猛地睁大了些,随后摇头:“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
“嗯,最好是我乱想。”景容点头,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的腿。
姜旦瑜只觉得心脏像是有只大手,狠狠地掐了一把,他有些喘不过气,憋着心虚。
反应过来的时候,脚步已经跑到门边了。
略显狼狈。
“燕王,你的腿还好吗?”他转头看床上的人,觉得就这样走了不太好。
景容冷哼一声,听着人称呼都变了,委屈了眼眶发红:“踹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变成瘸子,这会儿问什么问。”
“……”姜旦瑜看人态度不好,抬步想走,刚走出两步,又站定:“什么变成瘸子?”
景容吸吸鼻子,顺势躺进被窝里,背对着门口,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怜。
“……”
姜旦瑜心里一软,连忙走回来,坐在床边,抬手拍了拍被子:“你说清楚些,否则我即刻去东宫找太子问个明白。”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你真是逮着机会就得去见我二哥!”
景容转头看人,嘟囔着:“谁让你踹我来着,我二哥说这是惯性脱臼,搞不好我以后就变成瘸子了,不能跑不能蹦,走路还得一瘸一拐。”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晶莹剔透了,一路顺着眼角落到耳尖,隐入发髻。
姜旦瑜从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想抬手替人擦泪,又觉得不合适,指尖在被面上摩擦着:“别,别哭了。”
“你踹我,把我踹成瘸子了,我亲个小丫鬟,你还凶的不得了,我这个小王爷怎么当的,你都不敬重我,还总欺负我,二哥也不要我。”
心里又害怕又难过,景容原本就爱哭,眼泪算是彻底收不住了。
“我的错,我不应该踹你,都是我的错。”
姜旦瑜脑子被人哭成了一团浆糊,用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哄着,还觉得不够,终于俯下身去,抱着人拍了拍发顶。
“我不想变成瘸子,那些人本来就都嘲笑我没有母妃。”
“我变成瘸子肯定很多人欺负我。”
“死鱼,我还没娶妻呢。”
“那些官家小姐肯定嫌弃我,不嫁我了。”
“往后旁的王爷骑马射箭,我抱着瘸腿在屋里嗷嗷哭。”
“我是不是很没用,莫名其妙变成瘸子了。”
“死鱼,呜呜,你要不直接把我踹死吧,我也不想活了。”
“……”
景容把脸埋在姜旦瑜肩膀处,痛痛快快哭了一场,鼻涕眼泪都糊在人肩头上,嘴里还嘟囔不停。
一贯爱洁的人,这会儿也不在意了,由着人哭。
“你放心,你要是变成瘸子,我养你一辈子,也护你一辈子,没人敢笑话你,总归是我的错。”
这话说完,怀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姜旦瑜胳膊都快僵了,但也没动,等着人回话。
半晌,怀里的人也没动静。
他小心翼翼的撤开身子看了一眼,随即无奈的摇摇头。
这人哭的正伤心,他才刚开始劝,这就突然睡着了。
景容没想睡着,但听见这人突然说那么正经的话,言语间又不像是开玩笑,他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在脑子里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只是睡着以后,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很珍惜的抱着他,揉着他的头发。
耳边似乎还重复着那句话。
“你放心,你要是变成瘸子,我养你一辈子,也护你一辈子,没人敢笑话你,总归是我的错。”
突然感觉,很安心啊。
记忆中除了一身红装的那人之外,再没有这么让他安心的声音了。
“二哥……别走。”
姜旦瑜看人睡熟了,刚起身正要离开,突然就听见了床榻上的人呢喃梦话。
随即,他又在床边坐下,眸中晦暗不明:“你说你死心了,那为何睡梦里还在叫他。”
恍惚间,他又想起在天香楼的那一夜。
当时的景容也是这样,高热不退,拽着他的手连声喊二哥。
“他是很好,我却也不曾哪里比不过他。”
察觉到自己竟然因为景容,而隐隐对太子有些不满,姜旦瑜愣了很久。
——
东宫,海棠居。
景白洲状态不太好,他食不知味的看着饭桌上的另一个人。
黎昱低头夹了些爆炒鸡丁,看也不看的塞进嘴里,又低头吃别的菜,不抬头。
左边的视线太过明显,他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神,怕看了就会舍不得走。
景白洲阴沉着脸,实在是吃不下什么,碗筷重重扔在饭桌上,动静不小。
黎昱只是手腕顿了顿,依旧没抬头,什么都没说。
“好,好,你既然去意已决,你去吧,去吧!”
景白洲说着,起身愤然离席,原本想着回来再劝劝,说不定这人能改变主意,不走了。
现在看来,摆明已经回天无术。
这狗贼是铁了心要走。
黎昱用余光看人走远,随后才苦笑一声,跟着放下碗筷。
“殿下,若是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你一定不会放我走,可我要是不去,往后你与北安,都会有危险。”
“殿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离你而去,待我归来之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会离你半步。”
低沉中透着无尽眷恋的喃喃自语,只在饭桌旁轻声响起,无一人知晓。
深夜,景白洲洗漱好了,穿着里衣在床榻里捧着一本兵书细看,哪能看得进去,翻来覆去,最后把兵书愤愤甩在一边。
他抬头往紧闭的门外看,心想着怎么还不来,明日就要走了,今夜还不过来多说说话。
正准备下床出去瞧瞧,那边的门外已经响起了熟悉的声线。
“殿下。”
“你来干什么,谁叫你来了,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一边朝外喊着,一边迅速在床上爬了几步,把兵书捡回来,装模作样的捧在手里,轻咳了两声,视线紧盯兵书,耳尖却动了动,留意门外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会儿,才轻轻把门推开,走进来后又关好。
黎昱知道,今夜他要是不来,这人必定是睡不安稳的。
“殿下,天凉,多放个暖炉捂着身子吧。”
黎昱一边说着,一边朝床榻走,他没戴面具,也是刚沐浴完,发梢沾着水汽,肩上披着一件厚重棉袍。
手里拢着一个圆嘟嘟的暖炉,明黄色的花面,绣着淡粉海棠花。
景白洲飞快睨了一眼,心已经软了几分,但还是嘴硬:“要你关心了,拿走,我才用不上。”
黎昱没应声,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进锦被里,宽大掌心往人脚尖探,触手果然是冰凉的。
景白洲再怎么样也是个男子,被另一个男子捉住了脚尖,觉得有些羞恼,抬脚就想踹过去。
黎昱快速把人脚踝按下去,另一只手把暖炉搁在人两脚之间,安抚着:“被窝才刚暖热些,别动了。”
景白洲看着他的动作,鼻尖突然有些发酸,他还有什么好闹的。
这人就差把心肝剜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