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二牛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银票,脚步轻飘飘的下去了。
南瓜子这才又转身,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王爷先随意披着棉衣,下来喝鸡汤吧。”
景容一脸不悦的摇摇头:“你懂不懂规矩,还没传唤洗漱呢。”
“洗脸盆在那儿。”南瓜子下意识的指了指,随后又福至心灵:“我去端来!”
破铁盆里,山泉水还带着些冰碴子,盆底还飘着烂树叶子。
景容真不是故意找茬儿,他没想到这群山匪的日子能糙成这模样。
“你们就用这种又凉又脏的水洗脸?漱口的清盐露呢?擦脸的玉膏呢?绸缎做的面巾帕子应该有吧?”
南瓜子听得一脸懵,问:“王爷,你说啥?”
“去买。”景容彻底没了喝汤的心思,满脑子想着该怎么逃出去,他不想在老鼠窝里过日子。
南瓜子焦躁的搓搓脸,张口:“又买?就洗个脸,你这……咳,小王爷,您说,买啥?”
“洗脸的黄花梨木盆,没有黄花梨就用红桐木,再不济黄铜盆总有吧?”
“漱口的清盐露要清州郡产的,没有就买薄荷露,凑合凑合用。”
“擦脸的玉油不能凑合,本王爷这脸一贯娇贵,乱抹东西是要起红疹子的,让你们的人买最好的膏子来。”
“绸缎帕子你们得多备些了,擦嘴擦脸擦手,都得用着,你以为本王跟你们这些臭野猪似的,身上脏兮兮。”
“还有那个梳头的玫瑰油,给我换成玉兰香……”
“……”
南瓜子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等人说完了,就问了一句:“这些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不过,少说得三百两吧,本王也没买过。”景容不在意的耸耸肩,他刚才可是瞧见了,这土匪从怀里掏出来的银票都是他的。
他的钱,他不花光了就得落到土匪手里,当他是傻子吗?
南瓜子牙咬的咯咯响,昨天抢来的银票,还没焐热,就要出手了。
“进来,大牛,大牛,进来!去下山买……”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的小祖宗又喊上了。
“这破屋子也是能住人的?连床幔都没有,冷死了也不给烧炭盆,快去买,我要冻死了,再买些手炉回来,要花纹精巧好看的,否则我是不愿意抱在手里的。”
“炭盆要烧银炭,旁的炭有烟气,熏人,银炭是贵了些,反正又不是花你们的钱,哼!”
“啊,这屋里怎么没有妆台啊!本王怎么梳头更衣?”
“说起妆台,簪子也要买几根了,暖玉白玉血玉鸡血藤紫玛瑙的,各来一根,我挑挑。”
“对了,妆台里还得搁上香囊玉佩,璎珞是有讲究的,本王不喜欢福寿璎珞,要合欢花绣样式的!”
“……”
南瓜子听得都傻眼了,喃喃问:“你他娘的又不是女的,要妆台干什么!”
景容皱眉:“你骂本王?你骂本王!好,本王要下山,现在就要下山!”
“别,小王爷,小祖宗,祖宗,您要什么都买,都买,妆台是吧,买!”
南瓜子想起大哥走之前说的话,这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先稳住人再说,他哭丧着脸,几乎要瘫坐到地上去。
景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坐在床上打量屋里还要添置点啥,没有个顺眼的衣柜,好像也不太顺心……
——
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午膳之前,总算是快马加鞭,三十多个山匪们齐齐下山,把东西都买回来了。
主屋里,一群山匪脸色憋屈的拎着衣裳,捧着鞋靴站成一排,等着给床榻上的人挑选。
“这紫的也太丑了,你们什么眼光,就这东西也是能穿的?”
“这花纹是前几年时兴的样式吧,丑死了,真丑死了。”
“这靴子底子这么厚,怎么穿?要把我脚硌出血泡吗?”
“一群笨蛋!笨蛋!臭野猪!”
景容挑了半天,也骂够了,迎着众人黑脸又无可奈何的视线,他换上一套月牙色棉服,一双黑底白面的靴子。
衣裳换好了,坐在刚刚让人买来的黄花木妆台前,拎起玉角梳子在后脑勺比了比,叹气。
南瓜子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这小王爷还不满意!还叹气!
满屋里,衣柜妆台玉角梳,光是玉簪子就好几只,还买了花瓶摆件玉如意,四五套棉服衣裳以及配衣裳的璎珞香囊玉佩。
另外什么洗脸的漱口的擦脸的,手绢手炉银炭盆,这一上午杂七杂八的,花出去四五千两银子了!
四五千两啊!
这小王爷是只吞金兽吧!
南瓜子额角直跳,咬牙问:“小王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本王没有自己梳过头,从前都有丫鬟婆子伺候着的,你们一群臭野猪,我都不想看,也不想让你们碰我的头发。”
景容叹气,有点饿了,趴在妆台上要死不活的轻声嘟囔:“你们虐待我啊,好,让我死了吧。”
“……”
南瓜子以及一众山匪,怒火攻心,一口气险些憋死!
这还是虐待?这还是虐待?
“二当家的,我忍不了了!啊,我要杀了这个小白脸!”一个土匪暴跳起来。
“二当家的,下令吧,咱们偷偷杀了他,朝廷的人也不会知道的!”
“对对!”
南瓜子听着兄弟们的喊话,抿唇盯着柜台前的人看,似乎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景容丝毫不怕,嗤笑一声,扭头看众人:“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杀我?晚了,一群笨蛋。”
“如何不能杀你?怎么就晚了。”
南瓜子攥紧拳头,他倒是没想杀人,如果可以的话,只想狠狠把这小白脸打一顿扔出去。
“你把抢我的银票掏出来,看看上面有没有一枚小印章,印章上写着‘洲’字,切,这钱是我二哥给的,我从东宫搬家时带出来的,你们也敢花!”
“最多三天,我二哥就带兵过来了,你们敢动我一手指头,哼,我就让你们全给我陪葬!”
“……”
这话说出来,一屋子山匪都傻了,南瓜子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掏出银票,果然,一角刻着洲字,他先前没有在意,还以为所有上千两的银票都带着这印章。
不能怪别人,只怪这伏龙寨太穷了,平日里自己开垦田地种庄稼,好不容易血性一回抢了个客栈,还误打误撞把小王爷掳回来了。
“……”
“呜呜,二当家的,我不想死,我媳妇儿才刚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想死啊,我家小木屋才刚盖好。”
“二当家的,我不能死,我家老娘等着我养活呢。”
“我不想死啊,我儿子才三岁多……”
“小王爷饶命!我等只是住在山里,从没有杀人放火过,就抢了一回客栈,王爷饶命啊!”
屋里扑簌簌跪了一片。
南瓜子也是一脸悔意,低声说着:“是我错了,我不该去抢劫客栈,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祖宗带回来,是我错了。”
景容被他们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问:“你们只是住在山里,没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我不信!”
“您,您要是不信,跟我们出来瞧瞧吧。”叫牛二的那个瘦猴,大着胆子喊人。
“嗯?”景容站起身,也不提梳头发的事儿了,随手拿簪子在头上一戳,把头发固定住,“走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群人出了主屋,景容这才发现,这寨子说是土匪窝,不如说是个小村落。
他睡得主屋后面,盖着一个个小房子,炊烟袅袅,小房子旁边还有开垦好的农田,农田附近养着鸡鸭,还有孩童追着小狗哈哈笑。
农田边上,一个老妇人满脸慈祥,笑着喊人:“二牛,这是咱们寨子里来的贵人吧?一会儿来家里吃饭吗?”
叫二牛的瘦猴摇摇头,连忙回着:“娘,不去了,不去了,您忙您的吧。”
“哎。”老妇人低头,继续摘着地里的蔬菜。
四五个孩童追着小狗跑过来,围着他们一群人咯咯笑:“瓜子叔,这是哪来的漂亮哥哥,他会在咱们寨子里住下吗?我们能找他玩儿吗?”
南瓜子黑黝黝的脸庞上,少见的浮现出温和之色,摇头:“嘘,你们去旁的地方玩耍。”
景容看着眼前的一切,甩甩脑袋,这怎么跟话本子上的土匪寨不一样?
他的动作,看在二牛眼里是摇头,二牛有些慌乱,连忙解释:“是真的,王爷,我们只是在山里住着,平日里从来不做坏事。”
“……好吧。”景容点头,但又凶了一句:“那你们还抢客栈,还把我抓回来!”
那边的南瓜子,突然掀起衣袍朝景容跪下了,拱手:“王爷,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兄弟们动手的,冬天寒冷,寨子里钱财不足,大哥不许我们打家劫舍,可我不忍心看着老人孩子们饿死冻死。”
“切。”景容还是想不通,质问道:“你们一群有手有脚的壮汉,为什么不下山去谋生路?随便做些活计,就能养活一家人了,偏偏待在山里不出去。”
“王爷,我们不是不想出去,是,是不能出去,出去就没命了。”南瓜子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出去就没命了,啊,你们是朝廷的逃犯?”景容随口胡诌。
但奇怪的是,他说完这句话,这群人竟然不再反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