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白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所有人的脸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可他还是毫无睡意。
“嘶。”
窗台有一丝异样的轻响声,似乎是有人正翻窗进来!
放在锦被下的指尖突然一颤,闭紧眼睛,没有动作,尽量把呼吸放平稳,掌心在枕头边摸着软剑。
来人身上有一股略显辛辣的古怪木香,似曾相识。
脚步声逐渐逼近,又调转了方向往另一边的妆台走去。
借着月光,他把眼睛打开一条缝隙,偷瞄着来人身影。
来人身影飘逸,轻功不在他之下。
只是,隐隐总觉得这轻功步伐有些熟悉。
黎昱……
是黎昱回来了?
只是呼吸一个不稳,那边的人伸向妆台的手猛地一顿,突然转身。
索性也不装了,他坐起身,抽出了枕边的软剑挡在身前,眯眼:“阁下三番两次夜闯,所为何事?”
“什么?”那人出声了。
景白洲听见这个声音,脸黑了大半,心中的猜想也得到证实。
屋内灯烛亮起,两人在软塌上盘腿坐着。
公明逸的脸庞在灯烛下,莹润俊朗,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殿下别生气嘛,这不是好几日没再看到你,就,就想来瞧瞧。”
景白洲皱眉,脸色并不轻松:“既然是想见面,送来拜帖堂堂正正走门不好?非得深夜做一回梁上君子。”
公明逸脸色讪讪,小声嘟囔:“送东西好几回了,殿下都不回话,也不说喜不喜欢,即便是送拜帖,殿下也未必肯见我吧。”
这倒是真是,他最近忙的很,哪有闲工夫跟刚认识的人见面闲聊。
景白洲冷笑一声,质问:“所以,你就先派人夜闯东宫打探一波,熟悉了部署之后,再自己亲自过来?”
“没有啊,我就只身前来的,殿下说我自负也好,总之,以我的轻功,进出国库兴许困难,但这东宫确实如入无人之境。”
“……”景白洲抿唇,有些气恼:“你倒是坦诚!”
公明逸收敛了些笑意,追问:“所以,在我之前,有另一波人夜闯东宫了?可追到人,谁派来的?”
不知眼前人是好是坏,景白洲不欲多说,只瞥了他一眼:“这好像跟阁下并无干系吧。”
公明逸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我就说这东宫守卫也不怎么好,我若是刺客,殿下这会儿尸骨都凉了。”
人说的是事实,景白洲抿了抿唇,皱眉没说话。
公明逸见状,也不开玩笑了,沉声张口:“方才是戏言,东宫守卫已经是我见过最难闯之地了,连我都险些被发现,装作野猫才躲过去。”
景白洲瞪了一眼,依旧没应声。
“在我之前那波人,能悄声无息的闯宫,看来殿下这宫里想必有内应通风报信了。”
景白洲咳嗽两声,高看了眼前人一眼,这人果然聪敏,这么快就想到了内应的事情。
公明逸似乎看出了什么,笑了笑:“看来殿下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是我话多了。”
景白洲正头疼内应的事情,这时候也死马当成活马医,只当是试探了。
“你可知我这宫里有数百位宫人,即便知道有内应,又怎么把人揪出来呢?”
“哈,这还不简单。”公明逸笑的欢快,等了一会儿看人不理他,才又说:“殿下想知道?”
景白洲不情不愿的点点头:“直说即可。”
“那殿下先答应我,往后只要我投来拜帖,就许我入东宫,哎,或者东宫还需要幕僚吗?我也可以!”
“……”
景白洲看人朝他眨眼,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坚定摇头:“不要幕僚,若是你能想出法子替我把内应揪出来,往后就许你出入东宫。”
但也只能去正殿的书房见面,不会再让人进海棠居。
公明逸虽然脸上有些遗憾,但还是应下了:“好,一言为定!”
景白洲动了动腿,凑过去一些:“你有什么妙计?”
“……”
公明逸走之前,突然被喊住了。
景白洲把憋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只说:“你的轻功……练得不错。”
“多谢殿下夸赞。”
等人走了以后,他才过去关窗户,脸色并不算好。
这个人的轻功路数,跟黎昱如出一辙。
黎昱是在南越学的一身武功,那这个公明逸的身份……
——
天亮了。
景白洲只睡了不足四个时辰,就得起来应付宫里派出来问安的太监们,有景万重的人,也有肃妃的人。
满宫上下,都知道昨晚东宫有刺客,但幸而没有伤到太子殿下。
东宫正殿门前,景白洲提着软剑在高台上转了几圈。
下面黑压压一片,都是东宫侍奉的宫人们。
他不苟言笑的朝下面众人脸上看了一圈,随后才沉声张口说话。
“昨夜,东宫闯进不速之客,幸好本太子警醒,才未被伤,也多亏侍卫首领夏炎,活捉了一个刺客小卒,一夜严刑拷打。”
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讨论着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那刺客死鸭子嘴硬,到现在也只说了个宫内有内应!而这个叛徒内应,就在你们之中!”
哗!
这话放出去,下面的人当即又噤声了,防备的打量着身边一同在东宫做事的同僚们。
夏炎和春乔扶着剑站在景白洲身后,也目光沉沉的看着殿外众人。
景白洲看众人的反应,满意的点点头,又接着说:“不过你们不用担心,纵使那刺客嘴硬,也抗不过流水般的刑具,日落之前,一定能把那叛徒揪出来!”
“是,殿下英明神武,我等敬佩。”众人齐齐跪拜应声。
“……”
海棠居,午膳刚过,景白洲随意吃了两口,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消息。
夏炎在一边陪着,春乔还未回来。
“殿下,这个办法真的能把叛徒揪出来吗?不会打草惊蛇?”夏炎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编瞎话。
明明一个刺客都没捉到啊。
景白洲拿着银叉,叉起一颗果子丢进嘴里,笑了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宫门已经戒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叛徒只要心乱,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不得不说,公明逸那人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果然,很快春乔就带着人过来了,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被卸了盔甲,五花大绑的押了进来。
景白洲把银叉一丢,冷眼瞧着这人,上下打量。
春乔拱手回话:“殿下,牛小骏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午膳刚过就跑来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家探亲,可他是无父无母投军的,此人一定有问题!”
那人被按着压跪在地上,脸色木然,好似已经有了必死之心。
景白洲也没动剑,只走到人身边蹲下,问:“为什么要背叛东宫?”
叫牛小骏的男子不说话,眼里闪过丝挣扎,随后又恢复脸色木然。
景白洲近距离看着对方空无一物的眸子,竟然隐隐觉得有些心惊。
春乔也俯下身子,沉声:“殿下问你什么,你便实话实说,否则你这条命……”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牛小骏截住话音,语调坚决。
盘问算是陷入僵局,景白洲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但这小侍卫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春乔,把他带上镣铐,押进地牢里关起来,等围猎回来再详细审问。”
景白洲想着,刺客不外乎是刘家或者德妃那边派来的,他在皇城也没有旁的仇人了。
等到围猎场里,他大挫德妃和刘家,到时候这小侍卫自然就什么都说了。
春乔领命,把人押了下去。
“夏炎,准备马车,去姜丞相府。”
“是。”
他得找姜旦瑜商量商量,具体该怎么应对围猎山林即将到来的险境。
姜丞相府。
天气不错,廊下的矮松在暖阳下,愈发翠绿。
丞相府一片安静,只后院花园里偶尔有一阵莺啼笑语。
景容身上的红疹子,喝了解药就消了,沐浴更衣后又恢复了活泼,带着一群小丫鬟在花园的假山亭子旁边玩儿。
其实就是他趴在亭子里晒太阳,看小丫鬟们玩儿捉迷藏,输的人要唱歌或跳舞,总得出出丑,才能惹来众人欢笑。
这种小乐趣其实在年长些的人眼里,是挺无趣的。
但景容今年才十四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没有跟旁的纨绔子弟一样混迹赌场和青楼,就已经是很守规矩了。
姜旦瑜在书房见完文官,引着把人送出府,刚回来就听见花园里阵阵欢笑声,皱眉往那边走。
方才在书房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阵放浪笑声,晴天白日的,实在是不堪入耳。
那文官问起来,姜旦瑜也不好说是燕王领的头,只说府里的小丫鬟们活泼爱闹腾。
那文官可能是误会了,连声笑着说丞相好福气,让反应过来的姜旦瑜闹了个大红脸。
他一路穿过小圆门,走进花园里,一眼就看见正中间亭子那边的十几道人影。
穿着淡粉色衣袍的小王爷,趴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暖炉,身边还有个容貌清秀的小丫鬟一点点喂着点心和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