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逐渐深了。
海棠居里,宴席也即将接近尾声。
景白洲放下酒杯,让宫女端上来几壶梅香清茶,单手支着下巴,转头看苏文斌和林珅。
“听说刘邈把刘曲安排进了西南营区,有什么办法能把刘曲彻底留在那里,不让他再回来生事呢?”
苏文斌和林珅两两对视一眼,林珅张口说:“这还不简单,让我们的人乔装混进去,把刘曲暗中……”
他没有说完,众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边的苏文斌不怎么赞同。
“这样的话,若是刘曲死在西南营区的消息传出去,有心人很容易就能想到是东宫的人,下手未免太过冒险。”
景白洲点点头,他也不太赞同林珅这种莽撞的法子 ,说:“到时候再惹的父皇疑心东宫,那就不好了,大表哥,你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吗?”
苏文斌思索了一瞬,浅笑道:“依我看,不如在皇城对刘家下手,到时候家中出事,刘曲势必要三天两头调转回皇城,不用咱们动手,军中自会对他有怨言,皇上也必将不会重用他。”
景白洲没有说话,只在脑海中思索这两个计谋该怎么实施。
那边沉默良久的姜旦瑜突然张口了,声线坚定:“咱们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景白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姜旦瑜低声说了三个字:“西南军营,蒋天正。”
电光火石间,景白洲突然想到,他险些忘了还有这一号人。
蒋天正的大哥是蒋大将军,多年前于雪山带兵出征,被从前的晋王景持贪污军饷,害死了一众大军。
蒋大将军对这一战耿耿于怀,在那场战役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虽说揭发晋王时,刘家躲得远远的,但明眼人都知道,当年贪污军饷的事,刘家掺和的也不少。
而蒋天正手下的兵将,以及从前雪山一战剩下的兵将,大多都在西南军区里。
这样一想,刘邈一时猪油蒙心,把儿子送往西南军区,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景白洲想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没错!咱们只要静观其变,必要时可派人过去煽风点火一番,还是你想的周全!”
几人都是喝了些酒的,理智也只能支撑他们谈论到这里,景白洲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酒劲儿上头,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桌上酒都喝的差不多,众人也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景容和景珑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比拼起了酒量,两个人都喝的酩酊大醉,歪三扭四的倒在椅子上,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了什么,哈哈大笑着。
姜旦瑜伸手把景容扶了起来,原本是想背着他,又怕他喝多了酒,背在肩上颠的胃里难受,也顾不得好不好看了,直接弯腰打横把人抱起来。
随后转身跟众人说了句告退,就步伐沉稳的朝东宫外走去。
苏文斌和苏天华也站起身,苏文斌虽然喝多了,但还是下意识的转头看苏蓁蓁,叮嘱着她在东宫里要安分守己,照顾好太子,不许像从前未出嫁时一样胡闹。
苏蓁蓁喝得并不多,毕竟有外男在场,只点了点头,颇为不舍的看着两个兄长走远,随后也转身回她的院子了。
一时间,景白洲旁边就只剩下景珑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她喝的有点多,眉眼带着酒气,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白洲也没在意,招手喊来小宫女:“把公主送回清荷院,好生安置,记得给她喂些醒酒汤,夜里也不要着凉了。”
“是,殿下。”小宫女应声,转身想过去搀扶景珑。
景珑却在这个时候,自睡梦中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东营西营,皇兄放心,有人要害你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景白洲哑然失笑,带着醉意随口回了一句:“你一无权势,二没武功,如何保护我呢?”
景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宫女把她扶起,逐渐走出玉屏屋。
夜风吹过,景白洲也站起身,却恍惚间听见一句——
“皇兄不是教过我嘛,如果有危险,我要先护住自己,然后再找机会救你……”
“皇兄教我的,你自己都,都忘了……”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所有醉意,仿佛就在这个瞬间猛然清醒!
无比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底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又活过来了一样。
是了。
他怎么就这么笨。
没错,上一世他是在无意间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东宫出事了,让她不要莽撞,务必要保住自身。
景珑当时眨了眨眼睛,反问他:“那我保护自己,皇兄该怎么办呢?”
景白洲当时回了一句:“你先保护自己,再找机会来救我,否则我们两个都死了,父皇该多伤心啊。”
——
原本他这样说,是想让景珑遇到危险时能够逃过一劫的,没想到她竟然把他的话记进了心里。
所以眼下看来,上一世很有可能是景珑为了救他,而假装屈服于景持他们。
而他却因为这个原因,在心底里误会了自己的亲妹妹这么久。
他的皇妹从始至终对他都是满心敬爱的,是他没有给足她信任。
景白洲双手捂住额角,眼眶酸涩的厉害, 低着头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春乔和秋逐走过来,以为是太子喝醉了,过来齐齐把他扶进海棠居里。
躺在床榻上,景白洲醉意也上来了,昏睡过去前,他只惦着一句。
“往后,皇兄不会不信你了……珑儿……”
——
东宫别院的侍卫所里,今夜执勤的是春乔和秋逐,所以,夏炎和冬凌自然是早早的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侍卫房里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他们的俸禄不低,屋子里的摆设已经比寻常百姓家要好上几分。
茶桌软塌应有尽有,平日里下值回来后,也会有几个粗使太监供他们使唤。
屋里,刚沐浴完的冬凌正站在软塌前,从他带回来的包袱里面,翻出一只木匣子。
随后拿起木匣子转身走回床榻上,夏炎已经沐浴完,正拿着布巾擦头发。
看人走过来,夏炎意识到木匣子里放着的,是送给他的礼物,脸上有些欣喜,连声问着:“这是什么?是你近日新做的簪子吗?”
冬凌平日的爱好就是雕刻,从前都是雕刻一些小物价,偶尔也做过木珠手串,以及木簪子等。
当然,那些木簪子比起外面精雕细琢的,还是有些差距,但夏炎总觉得冬凌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他很喜欢,而且日日都带着。
听人问话,冬凌摇摇头说:“你打开看看,这次不一样。”
夏炎更认真了几分,把擦头发的布巾丢到一边去,盘腿坐好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把木匣子接过来,当着冬凌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只脆生生的绿翡翠簪子,雕工不算太精巧,但能看出这块儿翡翠不是凡品。
他呼吸一紧,问:“这是你在边塞买回来的吗?”
“不,这是旁的人挖到一块翡翠原石,送来给我,我一时兴起才用这块翡翠雕出了只簪子,准备明日送给太子殿下。”
本来听着前面的话,夏炎脸上都是带着笑意的,但突然就听见最后一句,脸黑了下来。
他有些失落,低声说:“哦,不是送给我的啊,殿下的簪子那么多,哪就用你费心替他准备簪子了……”
冬凌眼里闪烁了些不明情绪,嗓音沉缓:“明日送去吧,若是殿下不喜欢,你就拿去戴着。”
“真的?如果殿下不喜欢,你就把这簪子转送给我?”夏炎一瞬间又高兴起来,只盼着太子殿下能不喜欢这个簪子。
冬凌把那簪子又收好,放进木匣子里,随后才把被褥铺展开,低声说了句:“睡吧。”
夏炎点头,利索地爬到床铺里边去,自己躺下之后,又拍了拍外面的空位,喊着:“凌哥快过来。”
冬凌有些失神,随后反应过来,自己也躺过去,拉过棉被把两个人都盖好。
似乎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他刚躺下,夏炎就扑过来,头抵着他肩窝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萦绕在两人之间。
夏炎哪儿睡的着,满心满眼都是身边这个人突然回来了,激动的恨不得让屋子里的灯烛都能长夜亮着,他好把这人再多看几眼。
但冬凌骑马赶路整整两天,已经是非常疲惫了,他抬手揉了揉夏炎的头发,嗓音里带着些自己都没发觉的宠溺。
“早些睡吧,明日不当值,咱们回苏国公府旁边的小巷子里吃馄饨。”
夏炎眼里一喜,点头:“好,那我们明日去跟殿下说说晚些回来,我还想跟你一起在皇城里转一转,你有很久没回来了,那边街上新开了好几家兵器行,我们去逛一逛……”
听着怀里人断断续续的低语,冬凌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夏炎闻着身边人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只觉得十分安心,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睡得最安心的一夜。
——
而另一边,出宫的马车里。
景容喝多了开始耍酒疯,他一上马车就开始乱蹬乱踹,姜旦瑜眼疾手快的把他穿着的靴子全都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