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嗤笑一声,压根儿不理会她。
正在这个时候,门帘子又被掀开。
穿着玉色长袍的姜旦瑜,肩头披着雪白大氅,玉色发冠映着墨发,还蒙着些雪花,端的是身如玉树,俊俏无双。
他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视线扫着地上的残破花瓶:“给公主和王爷请安,公主若是要告状,就快些进宫吧,莫要待在我丞相府耍威风。”
“……我,我不是。”景柔没想到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的人,竟然一张口就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景容瞄了来人一眼,满脸不悦:“哟,这不是姜丞相嘛,我皇姐没去找你,你上赶着过来了,劳烦二位要说话去外面说,本王还得睡个午觉。”
姜旦瑜无奈,走到软塌边,看着矮桌上还留着些水珠子,抬手示意小丫鬟:“把桌子擦擦,端些梨汤来。”
“是。”小丫鬟应声。
另一边站起身的景柔被彻底忽略了,她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些羞恼,仓惶解释:“丞相大人误会了,我只是吓吓景容,没想真的去告状,我向来疼爱弟弟,怎么会忍心看父皇罚他呢。”
“切,皇姐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你日日往丞相府跑,打扰我休息,怎么父皇就一定会罚我了呢?”
景容又怼了一句,姜旦瑜抿唇没说话,只替榻上的人把被子掖了掖。
景柔一看硬的不行,就拎着手绢蹭了蹭眼角,很快就两行清泪落下,声线委屈:“我这个做姐姐的,只是想来瞧瞧你,罢了,你若是不喜,我往后不来就是了。”
说完,又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玉袍男子,随后才作势带着丫鬟走人。
景容眉尾一挑,跟他来这一手?
这要是传出去,坊间不得说他任性无理,大雪天把亲皇姐赶走了,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要是传进宫里,父皇说不定还真要怪罪他。
“呜呜呜——”他嘴角一撇,当即哭嚎起来,哭的比她还惨。
景柔脚步一顿,转回头看软塌方向,眼里带着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从没见过哪个男子能说哭就哭,还哭成这样!
哭戏是拿手绝活,景容一把掀开被子,盘腿坐着揉眼睛,嘴里哭嚎不止。
“我,我就说外头天寒地冻的,不让皇姐来,皇姐反倒误会了,怪我无礼,我能怎么办呢,皇姐若是这样,我不如搬去公主府住着算了!”
“哎哟,我哪敢对皇姐不敬,我不敢啊,皇姐得父皇宠爱,去到哪都是受欢迎的,我巴结都来不及……”
“呜呜,我索性不活了,皇姐,我给你磕个头,然后一头撞死吧,委屈啊委屈——”
说到最后,景容就开始挣扎着想下了软塌,还故意往姜旦瑜身上撞,姜旦瑜当然是长臂一挥,顺手把人接到怀里搂着。
景柔已经看懵了,反应过来才明白这燕王也不是个如表面一般没心眼儿的,她拿捏不住,还是先跑了再说。
“皇弟别生气,都是姐姐不好,姐姐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说完,带着小丫鬟匆忙离去,趟风冒雪的回了公主府。
屋里,景容哭的太入戏,真打起了哭嗝停不下来,有气无力的窝在姜旦瑜怀里。
姜旦瑜无奈极了,顺势坐回软榻,把人放在腿上,朝人喊:“打盆热水来,催催梨茶给燕王顺气。”
等小丫鬟出去了,景容才迷糊着眨眨眼,也不管人会不会嫌弃他,把脸蹭在玉袍袖筒上,糊了一层眼泪。
“人都吓跑了,别哭了。”姜旦瑜主动拎着自己的袖筒,给人擦眼睛。
景容哭唧唧的想起话本子,顺嘴嘟囔:“难为姜丞相费心,哪里就哭死我了呢。”
“……”
“不喜欢她来,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跟皇姐亲近,都不敢撵人。”看人不哭了,姜旦瑜起身,把人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景容瞪了一眼,说:“还不是为了丞相的终身大事考虑,把人撵走了,丞相不就少了个小娇妻。”
“她?小娇妻?”姜旦瑜哑然失笑,半晌才认真起来,俯下身子盯着榻上人的眼睛,说:“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只喜欢男子。”
两人靠的太近,景容又是被放平了躺着,躲都没地方躲,只能侧过头,脸颊红了几分,说:“告诉我干什么,你喜欢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嗯。”姜旦瑜眼里有些失望,夹杂着隐忍,撤开身子,让进来的丫鬟把热水放在矮桌上。
他亲手拧了条热手帕,仔细又放轻力度,替人擦着脸颊,直把脸蛋擦的红扑扑,才停手。
小丫鬟撤下热水盆,把梨汤又端了过来,姜旦瑜也不提离开,只让丫鬟们都下去,屋里只剩两人。
“百合梨汤,加了红枣和枸杞,用蜂蜜调的,冬日暖身,起来喝一点?”
“不喝。”
景容心情不好,心里像堵了一块儿大石头,连带着都不想看姜旦瑜,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不爽是从哪来的。
姜旦瑜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但这人的脾气他已经见识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多说什么,自己端起梨汤翻搅着晾到能入口的温度。
摸着温度差不多了,才伸手把被窝里的人,连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端起梨汤作势要喂。
景容也不知怎么的,靠在人怀里,眼眶就红了,小声低语:“这也是为了让二哥放心吗?”
“什么?”姜旦瑜没听清楚。
景容却不想再问第二遍了,早就知道这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二哥的缘故,哪用得着问出来自取其辱。
“张嘴。”姜旦瑜舀起一勺,仔细的喂着。
景容一言不发,静静的喝完了一碗梨汤,半晌摸摸肚子,这个怀抱还挺暖和的,他不想起来。
“方才不是说要午睡吗?睡吧。”姜旦瑜把人又放回软塌上,起身要离开。
景容的手比脑子快,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拽住了人的衣袍,有些郁闷的问:“……你去哪?”
姜旦瑜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白皙指节,心底生出小小的愉悦,很自然的握住这只手,一点点移开指尖,又很不舍的捏了捏,才松开。
“朝阳公主总这么纠缠不放,得去绝了她的心思,你也烦她是不是?”声线带着宠溺。
景容把手缩回被子里,两手交握,摸着刚刚被人捏过的手指,缓慢点头:“那你去吧。”
“嗯。”姜旦瑜点头,站起身缓慢的把衣裳拽平整,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蒙在被子里,略显沉闷的声线传来。
“早点回来。”
他这才露出笑容,声线清朗:“好。”
——
从府里出现,姜旦瑜上了马车,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景万重听人说话,指尖猛地一颤,茶盏掉落在地。
“你,你说什么?”
书房地上跪着一个直挺挺的身影,声线不卑不亢:“微臣方才说,这辈子都不会婚娶,因为,微臣只钟意男子,自小便是这样,无药可医,天生的,也不需要治病。”
“……”
书房一阵诡异的安静,景万重的心绪在短短的时间内,仿佛经历了山呼海啸一般。
他最近是听说朝阳公主总往丞相府跑,他并不生气,还隐隐有些窃喜。
若是姜旦瑜这种胸怀宏图的大能之人,能娶了他皇室公主,那不就能一辈子都忠心耿耿的辅佐太子了。
但他想破了脑袋都没料到,这人竟然是个断袖!
北安其实并不是个民风严谨的国土,也有许多达官贵人都是出了名的喜好男色。
景万重对断袖也没什么特别的歧视,只要不耽搁正事,管下面的官员家眷是男是女呢。
但,他没想过作风清明,长得又一表人才的姜旦瑜,竟然是个断袖!
诡异的安静过后,两人的对话也愈发诡异了起来。
“那,那你看太子……如何?”
“啊?”
景万重一脸活吞苍蝇的表情,他也很不想让自己儿子染上断袖恶习,但思来想去,总得把这姜旦瑜捏在皇室手心里。
断袖嘛,只要他儿子是在上面的那个,那就只当多了门妾室。
姜旦瑜再三确认了皇帝的想法后,一脸黑线。
先不说他对太子有意还是无意,即便是真跟太子在一起了,他也势必不可能是下面的那个啊!
“皇上,微臣……是要纳男倌的。”
短短一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
“唉,朕知道了。”
景万重脸上有些失望,但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刚刚一念闪过,还以为平日里就交好的两人,姜旦瑜已经把他儿子带成断袖了呢。
“所以,请皇上恕罪,微臣不能成婚,也不想耽搁了别家姑娘。”姜旦瑜还是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景万重点点头,叹气说:“随你去吧,只要你尽心辅佐太子,想要什么,朕都能许给你。”
那我要燕王!
姜旦瑜心思一动,险些把这句话喊出来,但还是理智克制住了,磕头谢恩:“多谢皇上。”
“去吧,去吧,让太子同太子妃一起来请安,朕等着抱孙子呢。”景万重风轻云淡的点了一句。
姜旦瑜心里发笑,嘴上却认真保证着:“皇上放心,微臣势必不会影响太子。”
他哪能影响太子呢,太子是无师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