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密的乐趣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2026-07-24 14:593,744

我一上手报纸工作,得跑任务去欧洲各地了,便有必要买一身上得了台面的西装、去理发店修饰一下,来双让人敬重的鞋子。我开始写作时便欠了债,因为我有可能从塞纳河左岸去到右岸看朋友,去看赛马,去做其他你负担不起、会陷进麻烦的趣事。我很快发现了,想避免去右岸,避免卷进各色我负担不起,至少落个“悔青肠子”的活动,最好的法子是不去理发。如果你发型跟艾兹拉那些日本贵族朋友似的,你也没法去右岸。这样就挺理想,能把你完全限制在左岸,逼着你写作。你一直没有够长的空闲去理发,两个月后,你就会变得像个美国内战的老军人,没人会搭理你了。三个月后,你就开始像艾兹拉那些高贵的日本朋友了,你右岸的朋友会觉得你完蛋了。我从没留到四个月没理发,但大概四个月后,你就比完蛋更糟糕了。我挺乐意被人觉得完蛋了,我妻子更乐意别人觉得我俩一起完蛋。

有时我会撞上认识的外国记者在大谈他们对某区域的看法,有人会把我拉到一边,认真跟我说话,说是为了我好:

“你不能放任自流,海姆。这当然不关我事。但你不能这么下去了。看在上帝面上,挺起腰来,至少理个发吧。”

然后,如果我被派去采访什么会议,去德国或近东,我就得理个发,穿上件过得去的西装、我昂贵的英国鞋子,然后或迟或早,我会遇上先前为我鼓劲的那位,他会说:“老伙计,你看着挺好。我看出来你甩掉那套波西米亚破风格了。你今晚准备去哪儿?有个好地方,绝对特别,就在塔克西姆饭店顶上。”

搅扰你生活的人们总说是为你好,我最后发现,他们所要的就是你完全符合、绝不背离某些既定的表面标准,然后就像个旅行推销员那样愚蠢又无趣地泯然众人。他们对我们的乐趣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们自得其乐的美妙:他们当然也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些相爱者的乐趣,简单、神秘又复杂,就像一个简单的、可以意味着世上一切快乐的数学公式。

这种欢乐,你自己根本无需调整,但几乎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想来矫正。我们一从加拿大回来,我决定即便挨饿我也不为报纸工作了,我们要生活得像原始人,有我们自己的部落规则,有我们自己的标准、秘密、禁忌与快乐。我们现在是生活在巴黎的自由人,我不想再有任何任务了。

“而且我再也不理发了。”我们在丁香园一张温暖的咖啡桌上时,我如此说道。

“你不想就不去呗,塔蒂。”

“我们离开多伦多之前,我就开始了。”

“那真好。那就有一个月啦。”

“六个星期。”

“我们该来杯黑醋栗酒庆祝下吧。”

我点了黑醋栗酒,说:“你喜欢我不理发吗?”

“喜欢。不理发是我们逃脱这些破事,得到自由的一部分。告诉我,你不理发会什么样?”

“你记得我们在艾兹拉家看见那三个日本画家吗?”

“啊好,塔蒂,他们很美,但留出那样的长发,真需要一段时间。”

“我一直想要那种发型。”

“我们可以试试。头发长得还真挺快的。”

“我希望明天就能开始留那发型。”

“没什么特殊方式,塔蒂,就是任头发自己长。你懂的。这得花好长时间。我真遗憾。”

“去他的。”

“我摸摸。”

“这里吗?”

“头发长得挺好的,你就是得耐心。”

“好吧。我就先忘了吧。”

“如果你不去心心念念,头发会长得快一点。你记得早早开始留头发,我真高兴。”

我们看着彼此微笑,然后她说了一个秘密。

“对。”

“塔蒂,我想到一些激动人心的事。”

“告诉我。”

“我不知道是否该说。”

“说吧,继续,请讲出来。”

“我想也许你的头发可以长到跟我一样。”

“可是你的头发一直在长啊。”

“不,我明天就剪平它,然后我就等着你长。这样好不好?”

“是啊。”

“我会等着,然后我们的头发就一样长了。”

“那得花多长时间?”

“也许四个月吧。”

“真的?”

“真的。”

“再过四个月?”

“我想是吧。”

我们对坐着,她又说了点秘密,我回赠了些秘密。

“其他人会觉得我俩疯啦。”

“其他人真倒霉。”她说,“我们可是乐在其中啊,塔蒂。”

“你真喜欢这样吗?”

“我会爱上这新发型。”她说,“但我们得非常耐心。就像侍弄花园那么耐心。”

“我会耐心的,或者我尽量耐心点。”

“你觉得,其他人会像我们这样,为这么简单一点事如此开心么?”

“也许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没什么事比长头发更简单了吧。”

“我不在乎这事复杂还是简单,我就是喜欢。”

“我也喜欢。我们太幸运了,是不是?我的天,我希望我能帮忙,但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能让头发长快一点。”

“你觉得我俩能不能把头发剪到相同长度?然后就好开始了。”

“你想的话,我愿意啊。自己剪头发比让理发师剪还容易呢。但剩下的就得靠自己长了。塔蒂,头发得从前面一路留到后面,我们要的是这风格,所以费的时间长。”

“这头发长起来太他妈费时间了。”

“我会琢磨琢磨有什么法子。但你的头发长了六星期了,现在我们在咖啡馆。今晚头发也一定会长的呀。”

“一定会的。”

“我会想点办法的。”

第二天她从美发厅回来,她的头发剪成齐耳短,就在颊下,她一转身头发就扬起来擦脖子,从后面看,头发比她毛衣衣领高一英寸。头发刚洗过,发出深金色。

“从后面摸摸。”她说。

我伸出胳膊环抱着她,感到我俩隔着毛衣的心跳;我抬起右手,颤动的指尖感到她覆着厚发的柔滑脖子。

“用力试试。”她说。

“等一下。”我说。

然后她说,“现在用力往下抚摸下,感受下。”

擎着我的手摸着她的脖子,感受到丝一般的分量,我说了些秘密的言辞,她说:“稍后吧。”

“你呀,”我说,“你呀!”

稍后,我们说话,她说,“我琢磨出了点门道,就搞了点实用的。塔蒂。我全部头发都剪短了一英寸。你看到啦?你摸到啦?现在你等于长了一整英寸的头发呢。那差不多等于一个月的长度。”

我说不出话来。

“再过一周,我再去剪一英寸,发型就还是你喜欢的那样。你都没注意到我剪短头发了,对不?”

“没注意。这样真好。”

“你发现我多聪明了吧?这样你就等于留了两个月的头发。我下午就能去搞定,但我还是等再洗一遍头再说吧。”

“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回头帮你剪一下头弄出发型来。”

“你觉得我们该剪么?”

“当然啦,塔蒂。我们先前不就这么说的吗?”

“可能看起来会很滑稽。”

“我们自己可不会觉得滑稽。还有其他人看吗?”

“没有。”

于是我坐在一张餐厅椅上,围着块毛巾,她给我剪了与她一样的发线,将所有头发朝后梳,又将耳朵上的鬓角都剪了。然后她说,“我错了塔蒂,我先前说要留四个月,估计会更久一点。”

“这么久?我在多伦多,一整个月都没让他们剪两边或头顶。我只是六个星期前把后面剪了剪。”

“这些你怎么都记得?”

“我一知道咱们要离开就记得这些了呀。就好像要出狱似的,这些细节总会记住的。”

“到了秋天也不太晚。没关系,塔蒂。我剪了那条发线,因为头发得继续长,这样就会长成我这样了,看,”她挽起头发放到耳后,又坠到前面,“就从这里开始。你的头发就在那里长厚,现在本就够长了,一个月后,头发就会长过耳朵。你怕么?”

“也许吧。”

“我也有点怕。但我们到时候会剪的,好么?”她说。

“好。”

“你能答应,我真高兴。”

“我们确实想留这发型嘛,不是吗?”

“是吗?”

“是嘛!”

“那我们就留呗!”

“你确定吗?”我问。

“确定。”

“别人怎么说都不会有关系吗?”

“没关系。”

“好,那我们就算从昨天开始留了。”

“你是从离开多伦多开始留了。”

“不,我也打昨天开始,我们一起。”

“我们就这样留头发,不去担心别人的看法,自个儿开心。我们现在一起开始了,你开心吗?”

“你能想出这主意,我都为你骄傲。”我说。

“现在我俩有另一个秘密了。我们不告诉任何人。”

“绝不。我们要留多久的头发呢?”

“一年?”

“先留六个月。”

“走着瞧吧。”

那些年我们还是去奥地利过冬。在施伦斯,没人关心你穿什么,没人关心你的发型,只是我们从巴黎来,有些当地人以为这是巴黎的时尚发型哩。以前巴黎流行过这发型,所以大概又流行起来了吧。

旅馆老板赫尔·内尔斯先生曾在洛林住过,留着个拿破仑三世时代的皇室发型,他跟我说他记得以前,人人都留长发,只有普鲁士人才剪短发。他说巴黎能复古流行起长发风潮,他大感欣慰。我先前常去的镇上理发店,理发师对时尚重回正轨大感奇异,颇有兴趣。他说他在意大利看过插图。他说并非人人都留长发,但这风潮能复辟他很高兴。他觉得这是对战争岁月的叛逆。真是扎扎实实的好事。

之后他又告诉我,镇上有些青年也想剪出类似的发型,但还没得心应手呢。他问我这发型留了多久来着。

“大概三个月了。”

“那他们得耐心了。他们都指望一夜间让头发长到齐耳呢。”

“这真得耐心。”我说。

“那么要合着时尚发型,你头发得留多久呢?”

“六个月吧。确切时间谁知道呢?”

“我有种草药,之前用着就很成功。这玩意催生头发特别棒。你要试着搽点儿吗?”

“这玩意闻着怎么样?”

“就只有草药味。挺宜人的。”

于是我拿了草药,闻着确实很有草药之感。我经停酒吧时,发现其他年轻人闻起来都这个味道。

“所以他也卖这个给你啦?”汉斯说。

“是啊。这玩意好用吗?”

“他说有用。你也买了一瓶?”

“是啊。”

“我们都他妈是傻瓜,”汉斯说,“花钱来让头发生长,然后就能把头发剪成我们还是小孩子时的样子了。告诉我,巴黎真流行这发型吗?”

“不流行。”

“我真高兴。那你干吗剪成这样?”

“为了逗乐。”

“好。那我也是。但我们别告诉理发师。”

“不告诉,其他人也不告诉。”

“都不告诉。告诉我,你太太喜欢这发型吗?”

“喜欢。”

“我女朋友也喜欢。”

“她让你留的吗?”

“不,我俩商量着留的。”

“只是这发型很费时间啊。”

“我们必须要耐心!”

如此,那年冬天,我们又多了件乐事。

继续阅读:第25章 一个奇怪的搏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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