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盖恩斯是个身材高挑、肌肉颀长的黑人重量级拳击手,带着张和善无疤的脸,举止端庄,从加拿大来巴黎前是业余拳击冠军。在巴黎,有人把他拽进一个叫阿纳斯塔西的经理人之手,此人麾下有一打拳击手,立刻就把盖恩斯吹嘘成加拿大重量级冠军了。加拿大真正的冠军是一个老练的职业拳击手,叫做杰克·雷诺,深通所有招式,双拳都凶猛;拉里·盖恩斯根本没法在围绳里跟他撑多久。
我妻子和我先前离开巴黎旅行,等我们回到勒姆瓦纳主教街舞厅上头的公寓,在邮件里翻弄找寄来的支票时,我看到一封信:是《多伦多星报》的一个体育编辑卢·马什写来的,让我照顾拉里;还有拉里留的一个备忘,写了他的地址。体育类早报《队报》上,有一篇关于加拿大重量级冠军拉里·盖恩斯的文章,说下周六他要在佩雷波特路的阿纳斯塔西体育馆打他的处子战,具体地址是:如果你已站在屠宰场那一带的中央,正朝维列特门看,那就往美尼蒙朝右过肖蒙高地。还有条更简单的路线:地铁朝丁香门去的倒数第二站,就在美尼蒙蓄水池前面。那一区民风彪悍,同气连枝,能把巴黎最强悍的三个区,包括贝尔维尔的人,都哄过去。这地方足够近,如果拉雪兹神父公墓里有死人是拳击迷,都会被勾引去看的。
我给拉里发了个消息,我们之后在意大利人大道的那不勒斯咖啡馆碰头。拉里是个和蔼的青年,跟他一起坐在桌旁,除了他无伤的脸、他的魁梧身材和他的好风度外,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长得惊人的手。我从没在拳击手身上见过这么长的手,看起来根本不适合普通拳击手套。他来法国的路上,在英格兰跟一个叫弗兰克·穆迪的中量级拳击手打了一场。
“他打败我了,厄尼斯特先生,”拉里说,“因为对我的手来说,手套太短了,我双手被箍得太紧了,施展不开。”
那时节弗兰克·穆迪是个相当好的拳手,之后我看过拉里训练,我也能明白,即便手套不出问题,弗兰克·穆迪大概也能取胜。我们上了地铁,去到佩尔波特路的上坡,我发现阿纳斯塔西体育馆看着像个舞厅饭店,饭店顶上有几个房间,树木繁茂,周遭有墙。树下立着一个擂台,拳击手们趁好天气锻炼,有重沙袋,有轻沙袋,舞厅里还有垫子。坏天气时,他们就在舞厅里练。
暮春、夏天到早秋的周六晚上,此处有户外擂台拳击赛,围着擂台,有标了号的座位。客人们先在饭店用晚饭,拳击手们除了本地人,大多住在店里,此时便来当服务生。你可以买标号座位,也可以买门票:在店里吃喝,然后去站着看拳击赛。票价挺低,饭食极佳,价廉物美。
我第一天去阿纳斯塔西体育馆时,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别人告诉我才晓得。我那时只知道每年这时候出门去,是巴黎生活很健康的一部分。我发现拉里作为重量级拳击手显得精干瘦弱,他骨架大,肌肉颀长,但还不够敦实,更像是一个超常发育、一无所知的男孩子。拉里臂展很长,左刺拳颇佳,右直拳很漂亮,脚步轻盈,移动敏捷。他双腿极好,移动得比我所见任何重量级拳击手都要快、都要远,但也更没效率。他是个地道的业余选手。阿纳斯塔西的训练师派了个马赛来的轻重量级拳击手——他正快成为中量级呢——跟拉里训练,拉里贴住对手,刺了几拳,起舞闪避,对面用典型的重量级比赛风格挡了几下,毫发无伤,跟踪着他。他冒着拉里的刺拳,并没倒下,直接扑到拉里近身位置,拉里只好抱住他。很可惜,忽然间拉里的胳膊显得太长了,他没空间闪躲,对面的陪练少年贴住了他,拉里无计可施,只好擒抱而已。
“他这周六跟谁打?”我问训练师。
“别担心。”训练师回答。
“随便一个重量级都会杀掉他的。”
“在这里,不会。”
“你最好让他退赛。”
“我来给回他信心。”训练师说,叫了停,喊过来一位饭店里刚过来的重量级选手。
拉里绕着擂台走着,深深呼吸。那位轻量级拳击手摘了手套,下巴低垂在胸口,在擂台阴影周边走着,擤着鼻子。拉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自己依然走着,呼吸粗重。要照顾他,卢·马什在信里如此对我说。我想:这是我见过最扯淡的地方。还照顾他!
“你不去教他近距离搏击如何保护自己吗?”我问训练师。“他周六就要打比赛了!”
“太迟了。”训练师说,“我不会去破坏他的风格。”
“他的风格?”
“他的双腿有一种梦幻般的风格,”训练师用法语说,“你没看到?”
他在告诉我,他不想冒险毁掉拉里如梦似幻的步伐。
新的重量级拳手是个当地少年,他先前被雇来搬饲养场的牲畜尸体,后来出了点意外,力量受了影响。
“他不知道自己的特长。”训练师告诉我,“他只有拳击的基本概念。但他很听话。”
训练师在他上擂台前给了指令——他上擂台都显得有些吃力。指令很简单,“挡住。”搬尸体那位点点头,专心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他在擂台上安全地站稳时,训练师重复了一遍,“挡住”。然后他加了一句,“别咬你的下嘴唇。”搬尸体那位点头,之后训练师喊了停。
搬尸体那位双拳手套几乎都碰到了,如此护在脸前;他的双肘紧绷在身体周围,下巴贴胸,左肩负痛似的抬起挡在胸前。他慢慢踱近拉里,左脚在前,右脚拖着。
拉里用一记刺拳停下了对面的脚步,再一记刺拳,再一记右直拳打中对手的前额。搬尸体那位被重拳打中,开始缓慢后移,左脚小心翼翼地后撤,右脚缓慢但精确地跟着。拉里此时立刻展开他全副华丽步伐,追着对手,仿佛一只昂首阔步的美洲狮。他刺拳如雨,直拳优雅。
“你的左拳,”训练师告诉搬尸体那位,“出左刺拳。”
搬尸体那位的左拳套缓缓地离开他头前方,狂妄地伸向拉里,拉里则施展他绝佳的长距离步伐黏住对手,一记漂亮的右拳打在对手嘴上。
“看到他如何用肩膀护住下巴了吗?”训练师问我。
“他的肚子呢?”
“拉里不打肚子。”训练师说。
我想我大概见识到了最惨烈的情境。
“勾拳打他的肚子,拉里。”我说,“逼他放低手。”
拉里以华丽的舞步跟进,左手低拳,打向搬尸体那位的肚子,同时露出了一个放给对手右拳的致命破绽:任何一个重量级拳击手都懂得出右拳。搬尸体那位确实预备出右拳,但右手停在了半空。
“你要干什么?”训练师问我,“改变他的风格吗?”
“见鬼。”我说。
“他周六就要打比赛了。你现在真想让他把拳头折到那小伙子肘上?你要毁掉他吗?我负责他的一切。你不负责。闭嘴吧!”
我闭了嘴,看着拉里舞蹈,从那双高举的手套上凿出一个洞;转圈儿;然后在搬尸体那位被勒令再次出拳时,拉里出拳,正中搬尸体那位的左耳、额头和嘴巴。至少他出拳是直线,移动也好。但我一直在想着杰克·雷诺,真正的加拿大重量级冠军,想着拉里得学的各种东西。
拉里在巴黎打的第一个对手,论拳击知识并不比搬尸体那位丰富多少,但他斗志高昂,并不一味防守。拉里不断刺拳击中对手,拳拳到肉。对面的重量级长相看去很饥渴,刚从军队退役,拉里在他周遭移动刺拳太快了,观众为之疯狂。拉里一发长右直拳击中,让对面那小伙子摇晃了,他再预备打时,拉里忘怀了一切,开始一路追打,一刻不停,直到那个小伙子滑下围绳,头先着地倒在帆布上。
比赛之后,拉里说,“我很抱歉。也请告诉您太太我很抱歉。我知道我看着打得不好,我下次会好的。”
“他们都觉得你打得好。观众为你痴狂呢。”
“啊是吧。”拉里说,“我能周一见你,也许聊聊这场比赛和其他事呢?”
“当然。就在那同一家咖啡馆,那不勒斯人,中午见。”
阿纳斯塔西体育馆真是个奇怪的搏击俱乐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