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恶魔代言人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2026-07-24 14:591,654

艾兹拉离开香圣母院路去拉博罗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海姆,我要你保存好这瓶鸦片,在邓宁确实需要时才给他。”

这是一个挺大的冷霜瓶。我拧开瓶盖,里头的东西黝黑黏稠,发出浓烈的生鸦片味。艾兹拉说,他打临近意大利人街的歌剧院大道那里,一个印度酋长那里买来的,甚是昂贵。我估计来源必然是老墙洞酒吧:那地方聚集了一大堆一战逃兵和毒贩。那酒吧在意大利人街上,很是狭窄,门面涂红,走廊宽度有限。有段时候,有个后门通巴黎的下水道,据说能一直通到地下陵墓。邓宁全名拉尔夫·奇弗·邓宁,一个抽鸦片到忘了吃饭的诗人。每当他鸦片抽多了,就只能喝牛奶。他写三行体诗,艾兹拉由此对他产生好感,还发现他的诗可圈可点。他就住在艾兹拉工作室的院落里。艾兹拉离开巴黎前几星期,邓宁有一次濒死经历,艾兹拉让我去照顾。

他给我的便条上写:“邓宁垂死,请速来。”

邓宁躺在床垫上,看去仿佛骷髅,一副要死于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我到底说服了艾兹拉:没几个人死前像他这样出口成章,我还没见过有人垂死时能用三行体诗说话呢,我估计但丁都做不到。艾兹拉说他可没用三行体诗说话,我说也许自己被叫来时还没睡醒,听着邓宁的话就当成三行体诗了。我俩陪护了邓宁一晚等他死掉,到天明时只好请个医生来处理。邓宁被送去一家私人诊所,消除鸦片毒素,艾兹拉答应负担医疗费,还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诗歌爱好者来帮助邓宁。留给我的就一件事:在生死关头,才将鸦片送交给他。这是艾兹拉赋予我的神圣使命。我只希望能够不负所托,判断好何谓生死关头。一个周日早晨,生死关头来了:我正在屋里研究赛马日程,艾兹拉家的看门妇忽然进了锯木厂院子,对我窗口吼:“邓宁先生爬上了屋顶,还拒绝下来!”

邓宁爬上了工作室屋顶,死活不下来,看来着实是生死关头了,我找到了鸦片瓶,跟看门妇走到街上:她娇小又紧张,被这事弄得挺悚动。

“先生你带了必需的东西吗?”她问我。

“绝对的。”我说,“没啥难的。”

“庞德先生什么都考虑到了,”她说,“他真是菩萨心肠。”

“他确实是。”我说,“我每天都想念他。”

“希望那个邓宁先生还有点理智吧。”

“我拿着需要的家伙呢。”我跟她确认。

我们到了工作室的庭院,看门妇说,“他下来了!”

“他一定知道我来了。”我说。

我爬上通向邓宁房间的露天楼梯,敲他的门。他开了门,神色憔悴,看去高得不寻常。

“艾兹拉要我带这个给你。”我说着,递过了瓶子,“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拿过瓶子看看,然后他把瓶子朝我扔来,砸在我胸口还是肩膀,滚下了楼梯。

“你个婊子养的!”他说,“你个混蛋!”

“艾兹拉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我说。他的回答是扔过来一个牛奶瓶。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问。

他又扔了个牛奶瓶。我撤退,他又扔了个牛奶瓶打中我的背,然后他关了门。

我捡起瓶子,放进我口袋:还好只坏了一点。

“他看来不想要庞德先生的礼物。”我对看门妇说。

“现在他大概安静些了。”她说。

“也许他自己还有点鸦片。”我说。

“可怜的邓宁先生。”她说。

后来艾兹拉组织的那些诗歌爱好者又赶来帮助邓宁了。我和看门妇的介入却毫无效果。我把那个据说是装了鸦片的破瓶用蜡纸包好,小心翼翼地绑在一只旧马靴里。几年后,埃文·希普曼与我从公寓里搬走我的东西时,发现马靴还在,瓶子却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邓宁朝我扔牛奶瓶,除非是他记得他第一次病危的晚上我质疑了他,或者他生来讨厌我。不过,我记得“邓宁先生爬上了屋顶,拒绝下来”这句话,让埃文·希普曼大为欢乐。他相信这里头有点象征主义的味道。我可不知道了。也许邓宁认为我是个魔鬼的代理人,或者是警察代理人。我只知道艾兹拉尽力对邓宁好,就像他对许多人那样;我一直希望邓宁也能成为艾兹拉相信他会成为的那种好诗人。作为一个诗人,他扔牛奶瓶还挺准的。但是艾兹拉自己,身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打网球也很好。埃文·希普曼,身为一个诗人,他却根本不在乎诗能不能出版:他认为这个谜还是悬空不决的好。

“我们需要生活里多一些真正的谜团,海姆,”他有一次对我说,“毫无野心的作家和出色的未发表诗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少的东西。当然,也有维持生计的问题。”

继续阅读:第18章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流动的盛宴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