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死神标记的人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2026-07-24 14:592,905

我在艾兹拉的工作室遇到厄尼斯特·沃尔什那个下午,他跟两个姑娘在一起:两位都穿着貂皮长大衣;街上还停了辆克莱里奇饭店租来的轿车,车子颀长锃亮,司机身着制服。两个姑娘都一头金发,是与沃尔什同船来的旅伴。船是前一天到的,他就带她俩来拜访艾兹拉了。

厄尼斯特·沃尔什面色黝黑,姿容紧张,毫无疑问是爱尔兰人,有诗人气质,就像动画片里被死神标记过的人物一样面带死气。他跟艾兹拉谈话时,我跟姑娘们说话。姑娘们问我是否读沃尔什先生的诗,我说没读过,其中一个拿出本哈利特·门罗主编的绿皮《诗刊》,给我看其中几首沃尔什的诗。

“他每篇赚1200美元呢!”她说。

“是每首诗啦!”另一个姑娘说。

我记得自己在同一本杂志上登载时,每页赚12美元。“他定然是个非常伟大的诗人!”我说。

“他比艾迪·格斯特挣得还多。”第一个女孩告诉我。

“比另外那个诗人挣得都多,你知道的。”

“吉卜林!”她的朋友说。

“比任何诗人赚得都多。”头一个姑娘说。

“你们在巴黎待得久吗?”我问她们。

“啊,不。不太久。我们跟一群朋友一起来。”

“我们坐船来,你懂的。可船上连个名人都没有。当然沃尔什先生除外。”

“他赌牌吗?”我问。

她看着我,一脸失望但又理解的表情。

“不,他不用赌牌。瞧他的诗写得多好就知道啦。”

“你们坐什么船回去?”

“看情况吧。得看船的情况,还有许多事。你回美国吗?”

“不,我过得还行。”

“这里算是个穷街区吧,算吗?”

“算。但这里挺好的。我在咖啡馆写作,我还去看赛马。”

“你就穿这身衣服去看赛马?”

“不。这是我的咖啡馆装束。”

“还挺可爱的,”其中一个姑娘说,“我想去看看那种咖啡馆生活。你去吗亲爱的?”

“我也想去。”另一个姑娘说。我在自己的地址簿里记下她们的名字,答应以后到克莱里奇酒店去找她们。她俩都挺和善的,我跟她们告别,跟沃尔什和艾兹拉告别。沃尔什还在紧锣密鼓地跟艾兹拉说话。

“别忘了哟!”高个的姑娘说。

“怎么能忘呢?”我对她说,跟两个姑娘都再握了次手。

下次我听艾兹拉说起沃尔什,说是有几位贵妇人特别中意诗歌和垂死的年轻诗人,花钱将他从克莱里奇饭店保了出来。再下次的新闻是,他又得到另一处财源撑腰,预备和别人合开一份新杂志。

当时斯科菲尔德·塞耶主编的美国文学杂志《日晷》每年颁发大约一千美元奖金,奖励优秀投稿。在那时代,对任何正经作者,这都不仅是荣誉,还是笔巨款。许多人都得过这笔奖金,自然全部当之无愧。那时候,两个人每天花五美元就能在欧洲住得舒舒服服,还能旅游。

据说沃尔什担当编辑之一的这份季刊,正预备在前四期出版后,评出一篇最佳作品,向作者颁发一大笔奖金。这个消息究竟是谁多嘴泄露的,还是流言呢?很难说。我们姑且希望并相信这是光明正大的吧。至少跟沃尔什合作的那位编辑,乃是无可指摘的。

我听到这笔奖金的传闻后不久的某天,沃尔什请我在圣米歇尔大道上最奢华的一家饭店吃午餐。我们吃了昂贵的马莱纳牡蛎,外壳扁平,带点铜色,与我所常吃的便宜深壳葡萄牙牡蛎大大不同。再一瓶普伊—富赛葡萄酒后,沃尔什开始拐弯抹角说到奖金的事。他像是在诱骗我,就跟他在船上诱骗了那两个女骗子似的——当然我是说,如果那两个姑娘真是骗子,而他也真的诱骗了她们的话。然后他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打——用他的说法——“扁牡蛎”。我说我很想再吃。他这次没有在我面前装出死期将近,我倒还松了口气。他知道我已听说了他的肺结核:当时这病是不治之症。我知道他的病多严重。他没有在餐桌上刻意咳嗽,我还真谢谢他。我好奇他是不是跟堪萨斯的妓女一样吃扁牡蛎:堪萨斯的妓女们得了肺结核,自知死期不远,总是把精液当成治肺病的药吞下去。我没有问他。我开始吃第二打扁牡蛎,将牡蛎从银盘的碎冰里挑出,挤几滴柠檬汁在极柔嫩的褐色蚌唇上,看它收缩,将粘在壳上的蚌肉拧下,细心地咀嚼味道。

“艾兹拉是个伟大的,伟大的诗人。”沃尔什说着,用他那双黑色的诗人眼睛看我。

“是啊。”我说,“还是个好人!”

“贵族!”沃尔什说,“真是个贵族!”

我们在静默中吃喝,以致敬艾兹拉的贵族风范。我想念艾兹拉,希望他在这里。他也是吃不起马莱纳牡蛎的人。

“乔伊斯也很伟大,”沃尔什说,“伟大,伟大!”

“伟大,”我说,“也是个好朋友。”在乔伊斯刚写完《尤利西斯》那段鼎盛时期,赶在他即将开始创作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称为《进行中的作品》的另一部小说前,我和乔伊斯成了朋友。我想起乔伊斯,记起了许多事。

“我希望他眼睛好一点了。”沃尔什说。

“他也这么盼着。”我说。

“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剧啊!”沃尔什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点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我说着,尝试让午餐气氛变好点。

“你就没有。”他对我全副热情了一下子,然后他又回到死气沉沉的模样。

“你是说我没被死神标记么?”我问道,我真就忍不住说了。

“不。你是被生活标记了。”他强调了生活二字。

“让时间来回答吧。”我说。

他要了份上好的嫩牛排,我要了两份淋了鸡蛋黄油酱的菲力牛排。我想黄油可能对他健康有益。

“来一瓶红酒吗?”他问。侍者领班来了,我要了一瓶“教皇新堡”红酒,喝多了我反正可以沿码头散步醒酒,他可以去睡掉醉意,或者随他高兴。我也可以找个地方睡觉吧,我想。

酒来了。我们吃掉了牛排与法式薯条,“教皇新堡”红葡萄酒也喝掉了三分之二——这可不是餐酒。他开口了。

“不用拐弯抹角了。”他说,“你知道你会得到奖金的,对吧?”

“我会吗?”我问,“为啥?”

“你会得到的。”他说,他开始谈论我的写作,我不再听他说话了。别人当面跟我谈我的写作让我恶心,我看着他和他被死亡标记了的脸孔,想道:你这个肺结核病人用你的肺结核诱骗我。我见过一整个营的人倒在大道的尘埃中,三分之一都奄奄待死,但他们也没有故作表情,只是满面尘灰。我看见了你,你摆出一副死期将近的样子,你这个骗子,靠死期将近来骗人。现在你要诱骗我了。你不欺人,人不欺你。死亡可不会诱骗他,死亡正向他走来呢。

“我觉得我配不上,厄尼斯特,”我说,“我们同叫厄尼斯特,我们都得尽力让自己对得起这名字。你知道我的意思,对吧,厄尼斯特?”

“是的,厄尼斯特。”他说。他用爱尔兰式的悲伤态度对我表示完全理解,还显出一副亲切之态。

于是我总是对他与他的杂志亲切有加,当他因肺出血离开巴黎时,请我帮不懂英文的印刷工人排印完他的杂志,我也照办了。他出血时我见过一次:那是肺结核的症状,我知道他要死了。当时我正逢困难时期,但还是对他关怀备至,这让我十分得意,就像我称呼他厄尼斯特那么得意。此外,我喜欢,并且敬佩他那位合作编辑。她没向我许诺任何奖项。她只是想办一个好杂志,让投资人也满意。

很久之后的一天,我遇到了刚看完日场戏,沿圣日耳曼大道溜达的乔伊斯。虽然他看不清演员们了,还是想听他们的声音。他要我去陪他喝一杯,我们去了双叟咖啡馆,要了干雪利酒,虽然你总是读到他只喝瑞士白葡萄酒。

“沃尔什怎样啦?”乔伊斯说。

“这混蛋,死活都一回事。”我说。

“他许诺你那笔奖金了吗?”乔伊斯问。

“许诺了。”

“我猜也是。”乔伊斯说。

“他也许诺你了吗?”

“是啊。”乔伊斯说。过了会儿,他问:“你猜他许诺了庞德没有?”

“我不知道。”

“最好别问他。”乔伊斯说。我们就不提这事了。我告诉乔伊斯,我如何在艾兹拉的工作室里初遇沃尔什和那两个貂皮女郎,乔伊斯听得津津有味。

继续阅读:第16章 埃文·希普曼在丁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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