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对邦比先生的教育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2026-07-24 14:592,244

我第一个儿子邦比小的时候,我们还住在锯木厂楼上,我俩一起在咖啡馆度过了许多时光。我们冬天去弗拉尔贝格的施伦斯时,他总随我们同行;但哈德莉与我夏季去西班牙时,他便与清洁妇和她丈夫共度——这二位被他称呼做玛丽·科克特和图东。或者在格布林大道10号公寓里,或是去布列塔尼的米尔一处房子里过暑假。图东·罗尔巴克先生在法国军队里当过上士,指望退伍时有点小补贴,他们靠这点补贴和玛丽的工资过日子,等着退伍回布列塔尼的米尔。图东对邦比的孩童生涯影响颇大,当丁香园里人多到无法工作时,或我寻思他需要换个环境时,便会将邦比放在婴儿车里,推着走到圣米歇尔广场的咖啡馆中:他可以在那里琢磨人群或者巴黎的喧嚣生活,我则靠一杯奶油咖啡支撑写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处私人咖啡馆:他们不邀请其他人来,独自在那里工作、读书或接收邮件。他们有其他的咖啡馆来会见情人,几乎每个人都有所谓“另一个咖啡馆”,一个中立的场所,他们可以邀请你在那里见他们的情人,还有规律、简单、便宜的饭食,大家都可以简单来一顿。这可不像你在书里读到早年巴黎那些传奇地方,比如蒙帕纳斯那边的穹顶咖啡馆、圆亭咖啡馆或者菁英咖啡馆,也不同于稍后的穹顶餐厅或者“澳洲犬”。

邦比稍微长大些后,说得一口好法语;被训诫到懂事了,知道在我工作时保持绝对缄默,他自己只观察与寻思;他看到我写完了,便会跟我叨咕些从图东那里学来的东西。

“你知道吗爸爸,女人哭起来就像小孩撒尿?”他用法语说。

“图东教你的?”

“他说男人不该忘掉这个。”

另有一回,他说,“爸爸,你刚才工作时路过的四只母鸡长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管女孩叫母鸡的?”

“不知道啊。我观察她们。”

“图东说了她们什么?”

“别对她们太认真。”

“那该对什么认真呢?”

“法兰西和土豆和薯条万岁!”他用法语说。

“图东真棒。”我说。

“他还是个好军人,”邦比说,“他教了我好多啊。”

“我真服了他。”我说。

“他也很服你呢。他说你操持着一个特别难的工作。告诉我爸爸,写作难吗?”

“有时候。”

“图东说写作很难,我必须永远尊重写作。”

“你尊重就好。”

“爸爸你曾经在土著人中生活过吗?”

“生活过一小段。”

“我们回家时要路过西尔维娅·比奇的书店吗?”

“当然。你喜欢她吗?”

“她总是对我很好。”

“我也喜欢她。”

“她名字也很好听。西尔维娅·比奇。”

“我们会经过她的书店,然后我必须及时带你回家好吃午饭。我答应了要跟别人吃午饭的。”

“那人好玩吗?”

“就一般人。”我回答。

那会儿还没到在卢森堡公园划船的时节,于是我们没去看;我们到家时,哈德莉跟我发生了点争执:那件事上她绝对正确,我错得离谱。

“妈妈真坏。爸爸骂她了。”邦比用大声大气的图东式法语宣布道。

在斯科特开始频繁酗酒后的一个上午,我和邦比在圣米歇尔广场咖啡馆写作完毕后,邦比非常严肃地问我:

“菲茨杰拉德先生生病了吗爸爸?”

“他病了,因为他喝了太多酒,没法写作。”

“他是不尊重自己的工作吗?”

“他妻子那位太太不尊重写作,或者是她嫉妒写作这行当。”

“他应该骂她。”

“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们今天要见他吗?”

“是吧,我觉得会。”

“他今天也会喝那么多酒吗?”

“不会,他说我们都不该喝酒。”

“我会做个表率的。”

那天下午,我带着邦比在一家中立的咖啡馆见了斯科特,斯科特没喝酒,我们各自点了一瓶矿泉水。

“我要半杯金啤酒。”邦比说。

“你就让小孩喝啤酒啦?”斯科特问。

“图东说一点啤酒不会伤到我这年纪的小孩。”邦比说,“不过既然如此就少喝点。”

他要了半杯。

“这个图东是谁?”斯科特问我。

我跟他说了图东这个人,说他简直像马尔博将军或内伊将军回忆录——如果他们写了的话——里头蹿出来的人物,说他身上体现了老法国军队被摧破无数次但依然存在的传统秩序。斯科特与我谈论了1870年普法战争期间的拿破仑阵营,他对此尚不了解,我于是说了些从亲历的朋友那里听来的,关于一战期间尼维尔攻势的故事;告诉他们图东这类军人也许是时代的错误,但确实货真价实。斯科特对1914年—1918年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热情地好奇,而我恰好有许多朋友服役其中,其中有些位确实经历过些大事,说来着实惊到了斯科特。这些故事说来远非邦比所能理解,但他听得津津有味,之后我们说了些其他事,斯科特带着满肚子矿泉水和诚挚写作的决心离开了,我问邦比他为何要点一杯啤酒。

“图东说,一个男人应当首先学会自我控制。”邦比说,“我应该先做个表率。”

“可没有那么简单呢。”我告诉他。

“战争也不简单吧,爸爸?”

“不简单。战争非常复杂。你现在相信图东跟你说的那些。以后你会自己发现许多别的事。”

“菲茨杰拉德先生的精神被战争摧伤了吗?图东对我说许多人都是如此。”

“不,他没有。”

“我好高兴,”邦比说,“那些事必定就过去啦。”

“如果他被战争摧伤了心智,也并不丢人。”我说,“我许多好朋友都经历了这个。之后有些恢复过来,可以好好过日子。我们的朋友安德烈·马松,那个画家,就是的。”

“图东之前跟我说过了,心智被摧伤并不丢人。过去这场大战里炮兵太多啦。将军们又都是蠢牛。”

“这玩意很复杂。”我说,“你总有一天自己能琢磨出来的。”

“同时,我们自己没自己的问题,可真好啊。没有啥重病。你今天写得顺利吗?”

“非常顺利。”

“我真高兴。”邦比说,“我帮到你了吗?”

“你帮了大忙啦。”

“可怜的菲茨杰拉德先生,”邦比说,“他今天能忍着不喝酒也不骚扰你,真是好。他一切都会好吗,爸爸?”

“我希望吧,”我说,“但他有很严重的问题。在我看来,他身为作家,有着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

“我肯定他会克服那些问题的。”邦比说,“他今天真和善,真讲理。”

继续阅读:第28章 斯科特与他的巴黎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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