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鹰不分享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2026-07-24 14:593,594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邀请我们与他妻子泽尔达以及小女儿共享午餐:去他那个租在提尔西特路14号带家具的公寓里。我对那公寓的细节,只记得又暗又闷,似乎除了斯科特那几本天蓝色封面、烫金书名的处女作外,别的都不是他的东西。斯科特还给我们看一本挺大的账簿,里头按年份列着他业已发表的作品,以及所得稿费,包括改编成电影的酬金和版税收入。记得仔仔细细,简直像航海日记。斯科特给我们看时,多少带些不动声色的自豪感,像个博物馆馆长。他神情紧张,但很好客,将他的账单当风景似的跟我们炫耀。但他那里并无什么值得一看的。

泽尔达宿醉未醒。他们前一夜去了蒙马特高地,还吵了架:因为斯科特不想喝醉酒。他告诉我,他已决定努力工作不饮酒,泽尔达却觉得他像在扫兴煞风景。她就是这么说他的,但他一提起,泽尔达便说:“我没说,我没做这种事,不对,斯科特。”之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欢天喜地。

这一天泽尔达看来不在状态。他俩被大雨所困,将车留在里昂那次,一次糟糕的烫发暂时损毁了她的美丽金发,她的双眼疲倦,脸也拉长绷紧了。

她对我与哈德莉热情招待,但看去神不守舍,还想着早晨刚离开的那次派对。她与斯科特看来都觉得,我们在里昂的那段旅途美妙至极,她还挺嫉妒呢。

“你俩可以出去,享受这样简单有趣的时光,那么我自己也在巴黎跟好朋友找点乐子,才公平嘛。”她对斯科特说。

斯科特做主人殷勤周到无可挑剔,但我们吃了顿糟糕的午饭;葡萄酒助了兴,但也没那么有用。他家的小姑娘是个金发圆脸身材结实的女孩,看着很健康,英语带着浓郁的伦敦腔。斯科特解释说,他想给女儿找个英国保姆,这样她长大后,说话就像戴安娜·曼娜斯夫人了。

泽尔达双眼如鹰,薄嘴唇,浓重的南方做派外带南方口音。看她的脸,你会发现她神游回到前一晚的派对,一会儿又回来;双眼放空仿佛一只猫,然后又高兴起来;她的愉悦会随着嘴唇的细线展现,随即消失。斯科特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泽尔达看着他喝酒,眼睛与嘴角都笑意荡漾。我完全理解她的微笑。那意味着她知道,斯科特无法写作了。

泽尔达嫉妒斯科特的写作,以及,我们熟悉之后,这种嫉妒成了家常便饭。斯科特会下狠心不再夜夜笙歌,每天锻炼锻炼,规律地写作。他如此开工,一等他写作顺利,泽尔达便开始抱怨她多无聊,拉着斯科特又去找个醉酒派对。他们会吵架,随即和好,然后斯科特跟我一起散步,把酒精都当汗出掉,再次决定这回一定要好好工作,然后再次开工顺利,然后一切周而复始。

斯科特非常爱泽尔达,他也很嫉妒她。他跟我散步时告诉我许多次,她先前如何爱上那个法国海军飞行员,但自那以后,她没再有哪个男人,让他当真如此嫉妒。这年春天,他又为她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吃醋了。在蒙马特的酒会上,他自己不敢晕过去,也怕她晕过去。喝醉了便昏睡过去,是他们自卫的法宝。他们喝点儿烈酒或香槟就能昏睡:对善饮者,这点分量不算事,却能让他俩睡得像孩子一样沉。我见过他俩昏睡过去,只是看着不像醉了,却像打了麻药;他们的朋友们,有时是出租车司机,会把他们送回家里的床上。等他们醒来,就又鲜龙活跳了:他们晕倒前喝的那点酒,不足以损坏他们的身体。

但现在,他们没有这点自卫的法宝了:这时泽尔达的酒量胜过了斯科特,这年春天,他们与一批朋友出去喝酒时,斯科特总怕她当众醉倒。斯科特不喜欢这类场合,不喜欢这群人,但他不得不喝得过量,还得保持点自制力,不然他会因为受不了这批人闹将起来;之后,他甚至在平时该昏过去时,还喝酒来保持清醒。终于他没有时间来写作了。

他总是试图写作。每天他都会尝试,然后失败。他将失败怪在巴黎头上。这城市本是最适合作家写作的城市,而他总幻想还有个别的地方,他与泽尔达可以重新开始美好生活。他想到了里维埃拉,当时那里还没有建成如今的规模,周围是无边的蓝色大海,是沙滩,是松树林与伸入海中的艾斯特里尔山。他想到他与泽尔达初次去里维埃拉时所见的景色:那时里维埃拉还没成为消夏胜地呢。

斯科特跟我讲述了里维埃拉,说我妻子跟我明年夏天必须去,说我们可以去到那里,找到一个不贵的居处,可以一起每天写作、游泳、躺在沙滩上、晒到皮肤呈棕色,午饭前只喝一杯开胃酒,晚饭前再来一杯。他说,泽尔达到那里也会开心的。她爱游泳,跳水也漂亮,她喜欢海边生活,会愿意让他写作,一切又井然有序了。他和泽尔达今年夏天便会带女儿去那里。

我试图劝他尽他所能写小说,别用什么小把戏将它们变换来凑任何公式,他解释说他正在写呢。

“你已经写了一本好小说了。”我告诉他,“你不能再写垃圾了。”

“那本小说卖得不好,”他说,“我必须写短篇小说,还得是卖得好的短篇小说。”

“尽你所能写最好的小说,尽你所能写得直接。”

“我会的。”他说。但按照事态发展,他能写东西都算幸运了。泽尔达说,她并不鼓励那些追求她的人,她跟他们没瓜葛。但看着有人追求她,她觉得好玩,这又让斯科特嫉妒,于是他只得跟着她去那些酒会。这一切摧毁了他的写作,而她嫉妒他的写作胜过一切。

在那年暮春到早夏的时光,斯科特千方百计想写作,但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写。我见他时,他总是很开心,有时开心得简直过头,他玩笑开得有趣,是个好游伴。到他状态差的时候,我听他倾诉,尽量让他明白,如果他可以控制自己,便可以发挥他的写作天赋。除了死亡,什么都可以改变。他这时便自我解嘲,只要他还能自嘲,我就觉得他还安全。经历这些之后,他写了一个好短篇《富家子弟》,我肯定他可以写出更好的小说,他之后也确实做到了。

那年夏天,我们在西班牙,我开始了一个小说的草稿,那年九月回到巴黎后完成了。斯科特和泽尔达在昂迪布角,秋天我在巴黎见到他,发现他变了很多。他在里维埃拉是根本没有清醒,此时他昼夜都陷于沉醉。对他而言,谁在工作都无所谓了,他只要一喝醉酒,无论昼夜,他都来到香圣母院路113号。对那些地位比他低,或他认为地位比他低的人,他都开始粗鲁起来。

有一次他带着小女儿进了锯木厂的门——那天他的英国保姆休息,斯科特照顾孩子——就在楼梯脚,小姑娘告诉爸爸,她要去上洗手间。斯科特开始解她裤子,住在我们楼下的房东过去说,“先生,厕所在前面楼梯左边。”

“知道,如果你不小心点,我把你的头一起塞进去。”斯科特说。

整个秋天他都难以相处,但清醒时他却开始了又一部小说。他清醒时我很少见他,但每逢他清醒,还是很让人愉悦,依然开玩笑,有时自嘲。但他喝醉时,常来找我,而且,喝醉之后,他以搅乱我写作为乐,那气势不下于泽尔达搅乱他写作。这事持续了几年,但同时,那几年,我没哪个朋友比清醒时的斯科特更讲义气。

1925年秋天,他很沮丧,因为我不肯给他看《太阳照常升起》的初稿手稿。我跟他解释,我重新过一遍稿子并修改之前,这稿子毫无意义;此前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也不想给谁看。我们约定,等奥地利弗拉尔贝格的施伦斯下了雪,就去那里度假。

我在施伦斯改写了初稿的前半部分,我记得大概在一月完工。我将稿子带去了纽约,给斯克里布纳公司的马克斯·帕金斯过目,回到施伦斯修改完全书。斯科特在四月底才看到全稿:那时稿子已经彻底修改删节,送交斯克里布纳公司了。我记得曾跟他就此开过玩笑,他则忧心忡忡,急于帮忙,一如平常。但我改写时可不想他帮忙。

我们住在弗拉尔贝格时,我正忙于改完全稿。斯科特和妻女已经离开巴黎,去到下比利牛斯山的一个温泉胜地去了。泽尔达病了:因为香槟酒过量引发了常见的肠道不适,那时诊断为结肠炎。斯科特没有喝酒,开始写作,他希望我们六月到胡安莱潘去会合。他们会为我们找到一处便宜的别墅,这回他一定不会喝酒,一切就像美好的旧日,我们可以游泳,健康地晒到黝黑,午饭前喝一杯开胃酒,晚饭前再喝一杯。泽尔达又恢复了,于是他们也都好了,他的小说进展顺心如意。因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戏剧版反响好,他得了笔收入,这小说还要卖电影版权,他更不用担心钱了。泽尔达也挺好,一切都井然有序。

五月我独自在马德里写作,后来买了张三等车厢票,从巴荣纳去到胡安莱潘。我犯蠢花光了钱,路上只在法国与西班牙交界的昂代吃了顿饭,到站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斯科特为我们找的别墅挺好,他自己在不远处找了栋好房子住,我见到我的朋友与妻子,很是高兴:我妻子把别墅布置得漂漂亮亮,午饭前的餐前酒也很美味,我们又多喝了两杯。那一晚,赌场设了个小小的欢迎酒会,参加者有同一别墅的麦克利什夫妇、墨菲夫妇和菲茨杰拉德夫妇,以及我和我妻子。大家喝的酒度数都不高过香槟,气氛欢悦,此地显然是个适合写作的胜地。除却没法孤身一人待着,这里有一个写作者需要的一切。

泽尔达那一晚也很美,肌肤晒出美丽的金色,头发则是美丽的深金色,很是友善。她的鹰眼清澈冷静。我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最后也会圆满时,她倾身向我,俨然要告诉我一个伟大的秘密:

“厄尼斯特,你不觉得阿尔·乔尔森比耶稣更伟大吗?”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这种事。这是泽尔达与我共享的仅有的秘密,仿佛一只鹰偶尔也跟一个人分享点什么。但鹰是不会分享的。在斯科特知道泽尔达发疯之前,他再也没有写出过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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