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弗拉尔贝格的第一年过得天真烂漫，第二年杀人如麻的大雪崩让你意识到了不同，你开始理解这里的风土与这里的人。你对一些人太熟了，也得愈加了解这地方：不只为了乐趣，也为了活下去。最后一年是场噩梦，却伪装成了最有趣的一年。就在那年，富人们登场了。
富人们总带着领航鱼在前探路。他有时聋，有时瞎，但总是闻着感觉不错，在富人们身前战战兢兢。领航鱼这么说话：“哎呀我不知道，不，当然啦，真的不是。不过我喜欢他们。他俩我都喜欢。是的，上帝为证，海姆，我着实喜欢他们。我懂你的意思了（咯咯地笑），但我真是喜欢他们，她身上有些棒透了的特色。”（他说了她的名字，发音透着爱慕）“不，海姆，别犯傻，别为难。我真喜欢他们。他俩都是，我发誓。你熟悉了也会喜欢他（用了他的昵称）。我真的喜欢他俩。”
于是你与富翁们为伴，一切从此不同。领航鱼当然也就走了。他总是忙着来来去去，从不久留。他出入政坛或戏院，一如他早年出入各国，出入其他人的生活似的。他永远不会，现在也没被富翁们逮住。什么事都逮不住他，只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才被逮住杀掉。他年少时便被训练成了个地道混蛋，以及长久潜藏的贪财之心。他每赚一美元便向富翁跨近一步，最后让自己发了财变成了富翁。
那些富人爱他，信任他，因为他看来羞涩、滑稽、躲躲闪闪，已经有了成果；也因为，他是一条聪明到从不出错的领航鱼：富人们可以从他那些政治手腕的诚挚中读出他的虚伪，读出他是这群富翁的自己人——虽然他当时自己都不知道。
有两个人彼此相爱，相处愉快，二人之一或两个人，都正在做着有价值的事，人们自会被他们吸引，仿佛候鸟夜间飞向明亮的灯塔。如果这两人与灯塔一样老练又牢固，那受损的只有撞来的候鸟。靠自己的欢乐与成功吸引他人的人，往往经验短缺，但他们学习得很快：如何别被碾倒，如何脱身。然而他们还没明白，那些美好、诱人、热情、可爱、慷慨、善解人意、没有缺点的富翁们，每天都像在过节，然而等富翁经过了、汲取了他们所需的养分后，余下的残渣比匈奴铁蹄践踏过的草原还要死气沉沉。
那一年，富人们被领航鱼带来。之前一年他们不会来，那时一切还没定下来。我前一年的写作也很好，还过得更快乐，但还没写出小说，所以他们不确定。富人从不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热情。本来嘛，何必呢？毕加索已获定评，他成名之后，富人们才琢磨起何谓绘画。他们对另一位画家也颇有把握，还有别的许多画家。但那位是他们认定了的画家，如果你喜欢他，那他的确是个足够好的画家：谁都不傻嘛。但这一年，他们对我有了把握，领航鱼给了他们消息。领航鱼自己也来了，于是我们便不会觉得富人们是乍然闯来，不会为难了。当然，那时领航鱼是我的朋友。
现在想起此事，都让我觉得恐怖。那些日子里，我信赖领航鱼，就像我相信地中海水道航行标正指示，相信布朗航海年鉴的资料。在那些富人的热情之下，我盲从信赖，蠢得像条猎狗，乐意跟任何一个持枪的人出门，又仿佛马戏团里训练的猪，好容易找到一个人，就让他只喜欢欣赏自己。每天都仿佛过节，对我而言简直是个美妙新发现。我甚至大声读了我已经修改完的小说给富人们听，这是一个作者所能做的最低级的事情，而且危险得仿佛在冬天大雪下，不系保险绳去攀冰。
当他们说“这很好，厄尼斯特，这真的很好。你都不知道这有多好”，我快乐地摇着尾巴，投入了富人们每日如过节一般的狂欢生活中，看看我能不能叼回几根诱人的骨头，而非静下来想想，“如果这些混蛋喜欢了我的小说，那小说必然有问题呀。”如果我是职业小说家，我必然该这么想。不过那会儿，如果我真算个职业小说家，就绝不会把小说读给他们听。
那个冬天着实恐怖。在这些富人到来前，我们中间已经被插进了一个富人，用的是最古老的方法，可能沿用至今。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成了一个已婚女子暂时最好的朋友，于是来与这对夫妇生活在一起，然后不为人知地、天真无邪然而又无情地，一步步地夺取了那个丈夫。当那个丈夫是个作家，恰又在艰难地写作一本书，过于忙碌，也没能好好陪自己的妻子，有个朋友陪她，那自然是好，但结果就不大美妙了。当写作结束后，身边有了两个诱人的姑娘，其中一个新奇又陌生，如果这男人够倒霉，他就会同时爱上她们俩。于是那个无情的女子就赢了。
这听起来很蠢，但同时爱上两个女人，还是出于真心，那对男人而言，真是最毁灭性最可怕的事了：尤其是，那个未婚女子还执意要嫁给他。那个妻子不知道这一切，还信赖着丈夫。他们先前度过了艰难岁月，分享了那些时光，深爱彼此，她才终于真心实意信赖了丈夫。新来的女子则说，如果你爱自己的妻子，就不能爱自己。她一开始没这么说，直到那场谋杀完成之后才如此道来。当你对周围所有人说谎，你只知道自己真心爱着两个女人时，就会遭遇这种事。那时候，你就做着不可理喻的事：跟这个在一起时爱这个，跟那个在一起时爱那个，然后大家在一起时，你两个都爱。你破坏了所有的承诺，你做尽了一切你明知不该做也不想做的事。那个无情的女子赢了这个男人。但到最后，是那个输了的妻子赢了，这大概是我遇见过最幸运的事。这就是那最后一个冬天的故事。这就是我记得的事情全部。
他们共享一切。他们从不厌倦彼此。他们有一些牢不可破的东西。他们爱他们的孩子，他们爱巴黎、西班牙和瑞士的部分地区，像多罗米蒂和弗拉尔贝格。他们也爱彼此的工作，她为他牺牲了许多，却从没提起过。
然后，他们不再是夫妻俩加一个孩子，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一开始这关系美妙又有趣，持续一段时间后，所有的邪恶都从天真无邪中开始。于是你日复一日地度过，享用着拥有的一切，无忧无虑。你挨着两个女人，你说谎，你厌弃说谎，谎言摧伤着你，每一天都变得更危险，你写作得更努力，等你从写作中脱身，你知道发生的一切实在不可理喻；但你日复一日地生活仿佛身处战争。每个人都还快乐着，除了午夜忽然惊醒时的你。你爱她们两个人，于是你就完蛋了。你的一切都在内部分裂，你现在爱上了两个人，而非一个。
你和这个人在一起时你爱这一个，你和另一个在一起时你爱那一个。你和两个人在一起时你两个都爱，奇怪的是，你还很开心。但时光流逝，新来的那个人不开心了，因为她发现你同时爱两个，而她指望你只爱一个。你独自和她在一起时，她知道你爱他，她认定如果一个人爱着一个人，就不能同时爱其他人了。这时你无法向另一个求救，因为太晚了。你不知道她何时下定了决心，但在那年冬天中途，她开始沉稳又无情地逼婚，她从未破坏自己和妻子的友谊，也从没失去一寸优势，总是步步为营，表现得全然纯洁无辜，精心地选择离开的时机，离开的时间恰好长到你会刻骨铭心地思念她。
跟最后这年冬天比，雪崩之冬简直像童年里快乐的一天似的。
新的这个姑娘此时已经拥有了你的一半，一旦她决定要结婚，你就不得不破坏掉自己的婚姻，因为这只是必需的一步，可以反悔的一步，并非一个结局，也许就此过去了，也许避免去思考它，只是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她低估了悔恨的力量。
我第一本小说集出版后，必须去另找一个出版社，我离开施伦斯去了纽约。北大西洋上的寒冬可够受的，纽约的雪深及膝盖。我回到巴黎时，本该从东站坐第一班车去奥地利，但我爱的那姑娘此时正在巴黎，她还在给我妻子写信。我们在一起那些不可思议的欢愉、自私与背信弃义，给了我无尽的快乐，一种无法抹杀的可怕快乐，于是黑色的悔恨、对罪恶的仇恨和悔恨到来，悔恨至极。
后来，当火车沿着木材堆开进车站，我再度见到我妻子站在轨道旁时，我真希望自己在爱上别人之前直接死掉算了。她微笑着，阳光照在她被雪与太阳晒成棕褐色的可爱脸蛋上，身材优美；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变成金红色，长了一个冬天，显得怪异却美丽。邦比先生站她身旁，头发闪金，胖嘟嘟的，带着冬天的脸颊，看着像个弗拉尔贝格的好男孩。
“啊塔蒂，”我用双臂抱住她时，她说，“你回来了，你这趟旅行真成功。我爱你。我们如此想念你。”
我爱她，我不爱其他人，我们在一起时度过了神奇的美好时光。我写作顺利，我们旅行愉快，直到我们在暮春时节出了山区回到巴黎，另一件事才重新开始。悔恨是件好事，如果运气好点，如果我是个靠谱点的男人，悔恨会拯救我，而非让我做错选择，导致接下来三年，悔恨一直伴随着我。
也许富人们都挺好，也许领航鱼是个好朋友。当然了，富人们从没太自利。他们那时收集名人，就像有人收集画，有些人养马；他们只是在我做任何无情邪恶的决定时支持我，让我觉得这些决定无可避免、很合逻辑，其实都是欺骗。我说这些决定是错的，并非因为最后结果惨不忍睹。如果你对一个人说了谎，一定会说第二次。如果有人能对你说一次谎，他一定会说第二次。我憎恨这些富人，因为他们在我做错事时支持我，鼓励我。但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怎么能知道这决定是错的呢？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的错只在于涉入别人的生活。他们对其他人而言实在是霉运煞神，但他们自己更倒霉。他们生活着，就带着这些厄运终于反噬自己。
那个姑娘欺骗她的朋友是件大错事，但没放弃她是我自己的错误与盲目。卷进这场三角恋，还爱上了第三者，我承当所有责任，就独自衔着悔恨过活。
悔恨日夜从未逝去，直到我妻子另嫁了一个远比我强的男人，直到我知道她确实快乐了。
但那个冬天，在我知道自己要遭遇一堆破事之前，我们在施伦斯度过美好时光，我记得这一切，我记得山区里未来的春天，我和妻子如何真心地相爱又信任，在富人们离开后我们多么快乐，我记得我想着彼此又不可分割了。但我们终究并非如此，那就是我在巴黎第一段生活的结尾。巴黎也从此不同了，虽然巴黎永远是巴黎，你会随着巴黎改变而改变。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弗拉尔贝格，富人们也没有。我想连领航鱼都没有回去。他有新地方要为富人们去领航，最后他自己成了富翁。但他一开始的运气可够糟的，比谁都糟。
如今没有人再攀登那个滑雪场了，几乎每个尝试的人都摔断了腿，虽然他们说凡是破碎的东西都更坚强，但也许到最后，断掉一条腿比碎掉一颗心还容易些。我不知道。但这就是早年巴黎的样子，那时我们非常穷，但非常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