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分，史源抵达新辉高中，他将自行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然后点了一根烟，边抽边等。一根烟的功夫，唐晴出来了，只是这次她身边没有其他人陪同了。
“史源。”唐晴走上前。“回家？”“嗯。”“上车。”“好。”
简短的对话后，唐晴上车，搂住史源的腰，史源正准备蹬自行车，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唐老师？”
史源和唐晴闻声转头，结果看到了史明，此刻史明的脸上是惊奇，惊奇中还有点窃喜，仿佛自己抓住了哥哥的把柄。
但这份窃喜令唐晴难为情了，被自己的学生撞见自己谈恋爱，唐晴顿时害羞，放开了史源的腰，正要下车，史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后说道：“史明，怎么这么晚才走？”
“很晚吗？还好吧。哥，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唐老师关系这么亲密了啊？”史明那份窃喜已经溢于言表，还挑了两下眉毛。
但史源根本不接受威胁，尤其是来自弟弟微乎其微的威胁：“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小孩？我已经十八周岁成年了。”
“你赚钱了吗？没赚钱的成年人一律按小孩处理。”说完，史源准备蹬车，但突然又想到一些事，扭头对史明道：“回家别乱说话，我自己会跟爸妈说的，还有，唐老师的课你给我认真点，英语不学好，我第一个收拾你。”留下这番话，史源带着唐晴走了，任凭弟弟在冷风中哑口无言。
待到新辉高中远去，消失在唐晴视线尽头时，她对史源说你对弟弟会不会有点凶？史源却不以为然，他说他跟弟弟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接着他讲起了小时候和弟弟打架的事，逗得唐晴笑声不断。
车轮压过枯叶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与情人银铃般的笑声组成一支美妙的交响曲，史源沉浸在自然与人的和谐音律中，体内的疲劳逐渐蒸发。
曲终，唐晴家到了。史源依依不舍地与唐晴告别，他目送唐晴走进公寓，又等了一小会儿，仿佛听到唐晴开门回家的声音后才骑上车准备离开。临走，唐晴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头叫住他：“史源，留下吃个晚饭吗？”
史源笑逐言开：“好啊。”
于是史源停下车上楼去了。他终于见到了唐晴的母亲，一个矮小瘦弱的女人，但慈眉善目，剪了一头短发。对方看到史源时，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仿佛认可了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叫史源入座。
史源道谢入座，唐母为其盛饭，接着三个人一起动筷吃饭。席间，唐母问了史源的一些基本情况，唐晴试图阻止，但史源有问必答，甚至一些没问的事他都踊跃发言，唐母对史源的回答，尤其是他“积极主动交代事实”的态度，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晚饭后，唐母去洗碗，史源又逗留了一会儿，他发现唐晴家比上次来多了一个书桌和五斗柜，柜子上还多了三张照片，被放在白色塑料相框内。一张是唐晴小时候和父母的合照，一张是唐晴长大后和母亲的合照，第三张是近期唐晴在新辉高中门口拍的单人照。史源发现小时候那张照片中的唐晴有点像蓝欣瑶。
“这是我第一天去学校，教导主任给我拍的，这两张是我妈上次回老家时带回来的。”唐晴解释，“她卖掉了老家的房子，除了照片，什么都没带过来。”
“这么说你们以后就定居在这了？”
唐晴点了点头。
“太好了。”史源咧嘴笑道。
“我们听歌吧。”
“好。”
唐晴正要从录音机里拿出磁带换新的，史源制止道：“就听你平时听的，不是英语教学磁带吧？”
唐晴摇头，按下播放键，一个女性浑厚的低吟声响起，是一首英文歌，大部分歌词史源听不懂，他只能听懂那句反复吟唱的歌词的最后两个单词love you。当这首歌结束，史源问：“副歌部分的那句I开头love you结尾的歌词是什么意思？”
唐晴回答：“这是这首歌的歌名《I Will Always Love You》，意思是‘我将永远爱你’。”
“什么意思？刚刚没听清。”
“我将永远……你听清楚了，我们接着听下一首吧。”唐晴红着脸说道。
史源又厚着脸皮插一句：“我真没听清楚……下回你教我英语吧。”
唐晴没搭理他，后面又连着听了两首英文歌，史源都觉得很不错，但都不如第一首好听。
大约三首歌的时间后，唐母洗好碗，史源自觉逗留的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主动提出告辞。唐母让唐晴送送史源，唐晴照做，送史源至楼下。
临别，史源厚着脸皮说：“我今晚表现还可以吧？”
“平时没见你这么爱说话。”
“看情况。这次太仓促了，下回我带点礼物送阿姨，阿姨喜欢吃什么？”
“你还想有下回？”
“没有吗？”
“再说吧。”
“实在不行，换你来我家吃饭吧。”
“好了，我要回去了。”唐晴脸红了，转身，但史源已经抱住她。
“唐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每一次相聚总会迎来离别。
短暂的拥抱后，史源终于和唐晴分别，不过临走，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你去参加施丽华的葬礼了吗？”
“去了。”
“她的葬礼上来的人多吗？”
“一起送葬的有三四十人，吃豆腐的席上到是有很多人，有十几桌，据说都是她们村里的人。”
史源点点头，与唐晴最后招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史源往家的方向骑，但快到滴水桥时，他转向去了施丽华家。十分钟后，他敲响了施丽华家的门，开门的是蓝定安。
肉眼可见，蓝定安老了许多。不过史源第一次见蓝定安时就觉得他偏老相，尽管今年四十岁，但长得像五十岁，现在衰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头了。
蓝定安迎史源进门，史源发现这个家比之前冷清空旷了许多，家具少了，电视机也没了。“你想搬家？”
蓝定安点点头：“这里没法再住下去了，再住下去我可能也会投河的。”
史源表示理解：“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有关你妻子的一些事。”
“你问吧。”蓝定安给史源倒了一杯水后，自顾自坐下了。
“你跟她结婚多久了？”
“十二年。”
“那个时候她就在新康医院当护士？”
“嗯，我们就是在医院认识的。”蓝定安抽出一根烟，自顾自抽起来，“那时我是她的病人，她是我的护士。”
“她为什么不再做护士？什么时候转行的？”
“做护士太累了，经常遇到一些中风住院的老人，伺候他们拉屎拉尿，做久了谁受得了？大概做了两三年，她有个好朋友被杀了。”
“方紫丽。”
“你知道？”史源点点头，“对，就是她。”蓝定安抽了一口烟，“她死了，对她打击不小。之后又一个朋友，叫褚秀春，辞职离开新辉了，她觉得再做下去也没意思，就也辞职了。刚好学校里有人认识，她就去学校工作了，一开始做辅导员，后来才做了老师。”
“她的这些朋友你都见过吧？”
“见过，以前送她上下班都会遇到。”
“褚秀春离开新辉的原因，施丽华当年有提过吗？”
“可能提过，但我没仔细听，好像是家里出事了之类的。”
“你知道过去十年褚秀春和施丽华有写信或打电话联系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私下有联系吧，但我没看到过。”
“这次褚秀春回来参加她的葬礼你知道吗？”
蓝定安点点头。
“你们有聊天吗？”
“随便聊了一点。”
接着史源又问了一些施丽华与方紫丽、褚秀春、查若仙和康美娥之间的往事，他想知道这五个护士到底有没有像查若仙之前说的那样关系融洽。从蓝定安的描述中，史源得知施丽华过去与方紫丽关系最好，因为她们是最早进医院当护士的，当然和其他人关系也不错。之后史源提到施丽华的葬礼，他问蓝定安都有谁来参加了。蓝定安把白事随份子的账本拿出来：“来的人都在上面了。都是施丽华老家村里的人、还有学校的老师们。”
史源拿起账本翻起来，上面的名字大部分都不认识，除了唐晴、褚秀春、康美娥和查若仙。“过去新康医院里的旧同事有来的吗？”
“除了那几个护士，好像没有了。”
“你有留意送葬的队伍中或者后来豆腐席上有没有陌生男人？”这个问题史源是帮吕信光问的，因为吕信光猜测疯牛混进了白事队伍里，但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特别留意，但里面陌生人挺多的，我也不全认识她老家村里的人。”
史源点点头，他参加过的所有白事的吃席，死者家属那边就没有人可以凭自己一个人认全所有到场的人的。史源已经翻完账本，还给蓝定安：“谢谢你，我先告辞了。”
“史警官，你干嘛问我丽华过去的事？这跟瑶瑶的案子有关系吗？”蓝定安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史源的问题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有一点。”史源顿了顿，“你好像不知道褚秀春死了。”
闻言，蓝定安惊愕。
看来查若仙没有告诉他。史源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蓝定安的肩膀，走了。
史源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家里做功课，父亲已经去上晚班，母亲不在家。史源正纳闷，弟弟告诉他妈妈去医院了，因为美娥阿姨今天下午不小心在厕所滑倒，头撞到墙晕过去，后来被送到医院，母亲吃了晚饭后去医院看了。正说着，母亲回来了。史源询问康美娥的病情，母亲告诉她还在昏迷状态。
由于这个节骨眼上，过去的五人护士组，三个死了，现在又有一个突然滑倒撞墙被送医院，史源觉得这护士小组的人是不是受到什么诅咒。于是他多问一句：“妈妈，美娥阿姨真的是滑倒撞到头晕的吗？不是其他原因？是谁先发现的？又是谁送医院的？”
“那还能有假？刘硕发现的，下班回来看到自己妈倒在厕所，赶紧叫救护车，我听到动静跑上去看了。”
“那谁告诉你美娥阿姨是自己滑倒撞到头的？她都晕过去了。”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老刘和刘硕都在上班，家里没其他人，只能是她自己滑倒了。”
母亲的话也没错，于是史源又问了一些有关康美娥的病情，经过检查，脑部有出血迹象，送到医院直接拉进手术室了，手术将持续若干个小时，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是否能醒来都不确定。现在儿子和老公都在医院手术室外等着。
史源原本还想向康美娥了解褚秀春的过往，但现在康美娥出了这事只好暂时打住。
“希望美娥阿姨能好起来。”史源想起过往在康美娥家蹭了不少饭心中感慨。
“是啊。”母亲叹了一口气，“流年不利啊，以后厕所地面要擦干一点，以免滑倒。”
一团乱麻——史源回到卧室，来到阳台一边听歌一边抽烟，想起这几日的调查，脑子里出现这四个字。
史源的直觉告诉他褚秀春的死另有隐情，还有方紫丽的死也有蹊跷。
他觉得自己走在一片大雾中，虽然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他闻到了凶手异样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同于疯牛的气息。
他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