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上视唱练耳课时，陈真第三次看向阳晨露不在时的空位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老师身边俯身说了什么，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为了隔音方便，音乐教室设置在教学楼一楼的最左一间，她出门后快速的沿着走道走到最右边，没作停顿又从原路返回了。单看她的路线，还以为她单纯是为了换口气，或者是什么夜间巡逻的教导主任呢。
音乐老师白老师正通过弹奏钢琴上的白键，给几个学生做单音练习。她趁着老师做错误讲解的功夫，悄无声息的坐回了位置上。回来后她又看了一遍阳晨露的位置，还是空空如也，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白老师正在聚精会神的和学生说话，她知道阳晨露缺席的原因吗？如果她去问会不会被怀疑是同伙？
她镇定下来，在脑海里仔细回想那一张触目惊心的图片，公告处分名单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按理说，处分公告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是最独断的学校也会提前知会学生，更何况公告张贴出来大半天了，学生中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果有她的名字岂不应该早就知晓了？可陈真实在是做贼心虚。
下课后，白老师单独将陈真留下来了。她做好了真相揭露，誓死如归的准备，结果白老师只是委托她第二天去上课时，将几本钢琴谱带给郑艳。她将书收进书包，和白老师一起往外走。
“最近适应得挺好了吧？”
“嗯，适应了。”她不敢抬头，如果有一天老师发现了她的真实面目，将作何感想！
“之前看你状态不好，我也挺揪心的。”
“那之后变好了。”她想变好了，现在又变坏了，循环往复，她没敢说出口。
“我看出来了。一定要继续保持。”
“我会的。”
前段时间她确实不太好。
首先是艺考不考数学，她最喜欢的数学课取消了。别人为此欢喜雀跃，她却感觉悲哀。如果想做一个优秀的建筑学家，数学不仅仅是一系列公式的应用，一些不同维度的跳跃，还是一种绝对的数学之美：对称性和比例，黄金分割，自相似性，曲线和曲面。周丹给她写信说，亲爱的陈真，处在冬天的末尾，走在我们这所到处是折中主义建筑的校园里时，如果你仔细聆听，就可以听见蓄势待发的种子们的爆破声。我觉得这正像是要长大的我们，我最终选择了理科，向着建筑师的道路前进，你也是一样吧？记得我们的约定。陈真将信纸合起来，她想在杨柳，种子的生长、发芽、成熟、传播、休眠和萌发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会有人大声声张。不过在将来有机会将数学补习回来之前，她是要暂时性的落后了。
其次是她要面对的课程突然多出了一倍。作为音乐考生，除了文化四门课外，还要学习钢琴、声乐、乐理、视唱练耳和跳舞。她在应付五花八门的课程时，文化课成绩急剧下降。不再是佼佼者了不说，还经常被归于文化课成绩勉强，投机取巧才能上大学的学生之列。她忍不住垂头丧气，她这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啊。
自从那次决定性的谈话之后，郑艳就铁了心摆出了一副威严和冷漠的态度，生怕她会反悔，半途而废似的。她想像从前一样，和她谈谈最近的困惑，最近的得与失，最近的挣扎，由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她就默默的全都忍受下来了。回想起来，那时候她过去生活的门就全部关上了，只不过现在她才听到了嘭的关门声。
几个月之后，她接受了自己的音乐考生身份。她发现除了一些无伤大雅可忽略的小缺点之外，她的音乐班同学普遍性格外向，活泼有趣，在艺术方面颇有天赋，与他们为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还在学习的过程当中，不是为了某种功利目的，而是真正的欣赏起了音乐，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并从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愉悦。她有一只日本牌子的随身听，源源不断的收到磁带后，她把它们收进几只空鞋盒里，每次只带几盘去学校。婴儿车，洗澡大木盆，棉质的小衣服，软软的鞋，不断的进入她的房间。她将鞋盒挨着墙壁，摆放在单人床上，尽量不使用别的空间。躺在鞋盒子旁边，躺在学校的双层架子床上时，她最喜欢听萧邦的《雨滴》。这首广为流传的前奏曲，不断的敲击着单音，似有雨滴在不停落下，让她将眼前烟雨蒙蒙的杨柳和雨水纷纷的古琴台重合在了一起。雨水似乎让一切都变模糊了，而音乐又让它们重新清晰了起来。
关于平衡九门课的技巧，她在翻阅一本古建筑画册时，看到一百二十六根六十寸柱子支撑起的阿耳忒弥斯神庙时得到了灵感。她暗暗发誓要为自己盖一座有九根柱子的神庙，每一根柱子将代表一门学科。等带有凹槽的大理石柱子一层搭上一层，全部拔地而起时，她要在上面放上一块三角形的门楣，上书：知识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