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无人之巅，九五之尊之上的尊位藏着帝王数不胜数的孤独和寂寥。每一份凄凉与悲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痛彻心扉，一寸一寸在心底滋生蔓延至全身。
如夜色般墨的玄衣上金黄的龙纹图腾，彰显的是帝王的威严和权势，隐藏之下的是一场一场的腥风血雨。沈意行的眼眸之中犹如黑曜石，颗颗璀璨却不是光明希翼的光，那是权势之下，皇权之上，积淀而下的沧桑。
墨风从大殿外缓缓走了进来，一身的银色盔甲越发显得英气十足，颇有将领之风。沈意行登基之后，自然不能在如从前一般掌管着百战百胜两军，便将百战百胜两军交到了墨风和褚深的手中。贵为一军将领，身上的凌厉之气只增不减。墨风单膝而跪，拱手恭敬低头，铿锵有力地声音在辉煌威严的大殿中响起清楚地传到沈意行的耳中。
“陛下！禁军统领江策派人传话，说，长阳长公主不顾您的禁令，乘车出宫。”
沈意行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身形明显一晃，眼眸犀利冷冽，素来杀伐果决的他每每遇到沈窈窕的事总是犹豫不决。沈意行似是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颚，轮廓线条流畅，“我……朕知道了！”
即便登基已有些时日，沈意行还是从未习惯这个帝王的自称。或许是因为不习惯罢了。
墨风微微一顿，眸色轻闪，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属下带人请回长阳长公主？”墨风口中的一个“请“字便足以看得出沈窈窕在沈意行心目中的地位。
沈意行眼眸闪过一抹异样，心中有些复杂，他很清楚，姁姁一直在怪着自己！自己这些时日也一直躲着不敢去见她，只能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这冰冷彻骨的未央宫中，忙着所谓的国家大事，朝中政务，只有自己明白，他是在躲避！似乎，此时，他连见姁姁的勇气都没有！或许是害怕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责怪与怨恨。他走到这一步，早已不在乎任何人心中所想，无论怨恨还是冷冽，唯独在乎一个人的悲欢。
沈意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墨风心中微微诧异，却也不敢多问陛下的事，只能恭敬退下。
“等等！”沈意行忽然出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
“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墨风连忙转身上前两步恭敬出声。
“尽快安排她离开吧！以免惹出什么是非，节外生枝！”沈意行淡淡出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冷冽。
墨风微微一顿，恭敬颔首，“是！”
彼时，沈窈窕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忠武亲王府的门口。王府之中伺候的老人也都还在，没有一个被遣散的，只是多了不少重兵把守。门口的侍卫大都都是沈窈窕有些陌生的面孔，沈窈窕心中很清楚这都是沈意行的人，除了伺候的，把守的似乎全部换成了沈意行的人。门口披甲带剑的侍卫也没有阻拦沈窈窕，应该是知道沈窈窕的身份，只是恭敬地单膝跪下行礼。
沈窈窕走了进去，一身白衫似乎显得那么弱不禁风，王府中伺候的人都涌了上来，纷纷行礼参见，热情奉承得很，谁都知道如今坐在帝王之位上的人升平王沈意行，有个亲哥哥是皇帝，自然谁都敬畏三分。沈窈窕瞧着众人，面色平静，峨眉微蹙，淡淡出声，“沉韵，让他们都退下吧！我想静静待一会儿！”
“是！”沉韵恭敬颔首，旋即，朝那些人沉沉出声，“都退下吧！”
那些人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沉韵的命令，毕竟这可是长阳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自然不敢反驳。
“公主！不如回月满西楼歇息片刻吧！您也坐了许久的马车，想必也累了！”沉韵有些担忧出声。
沈窈窕不以为地摇了摇头，只是淡淡出声，面色平和之下一抹惯常的清冷，“不了！我想去栖春阁看看！”那是沈芳菲为出嫁之前的闺阁，沉韵心中知晓，公主是念长德郡君了。
沈窈窕朝栖春阁走去，看着院内依旧的陈设，假山，院中的海棠花树早已枯萎凋零，秋日凋零，早已不是海棠盛开的季节了。若是要等到海棠花开，定然只有明年的春天了。沈窈窕看着那凋零枯萎的海棠，心中不由得想起早已香消玉殒，成为了一缕孤魂的沈芳菲。她似乎想起沈芳菲语笑嫣然的站在她面前，亲切一声“长姐”，笑得温和如初，如沐春风。
沈窈窕忽然垂下眸子，喃喃道，“如果芳菲没有去了的话，那么现在芳菲的孩子都应该过了百日礼了吧！”
沉韵心中不免一痛，心疼公主，缓缓出声安慰，“公主莫要想那么多！”
沈窈窕回府的消息一下子便传遍了王府上下，沈妙仪在拢翠阁中乍一听，连忙提着裙子便跑了过来。琥珀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公主！三小姐求见！”沈窈窕眼眸不变，似乎是早已料到了一般，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是！”
不一会儿，琥珀便带着沈妙仪行色匆匆走了进来。沈妙仪直接跑了进来，也未曾行礼，笑得那叫一个欢快，搂着沈窈窕的手，叫得亲热，“长姐！”
沈窈窕微微侧目垂眸，看着沈妙仪。见她笑得一脸语笑嫣然，亲切唤着自己“长姐”的模样，沈窈窕不由得微微恍神，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沈芳菲一般。沈妙仪和芳菲到底是孪生姐妹，虽性格大为迥异，样貌却是相似得很。沈窈窕一时瞧差了眼，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妙仪见沈窈窕这般望着自己，不说话，清冷的眼眸不由得令她有些心慌，她素来是畏惧自己这个长姐的。只当自己方才忘了行礼，想着沈窈窕怪罪自己的无礼。如今素来护着自己的二姐也跟着容平王去了，母亲也人微言轻，也不管自己，如今自己只有守好眼前长姐这颗大树。想着，沈妙仪笑意微敛，连忙松手恭敬拂身行礼，“长姐恕罪！是妙仪听闻长姐回府，一时心急，竟忘了给长姐请安！忘了规矩，还请长姐恕罪！”
沈窈窕看着懂事了不少的沈妙仪，似乎多日不见，学了几分察言观色，见之，心中倒也欣慰几分。芳菲素来也护着妙仪，想来，若是芳菲还在的话，芳菲见到妙仪有所改变的样子，想必也心中会十分欢喜吧！
沈窈窕伸手亲自扶起沈妙仪，眼前的女子不似往日穿得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模样，淡青色的襦裙倒也中规中矩。沈窈窕知道，若是芳菲还在的话，定然也会希望自己照顾好妙仪。即便没有芳菲，好歹妙仪也是她唯一的妹妹，如今，身边的人都一一而去了，回头看看，曾经的旧人不多了，竟然也只剩下了含羞姐姐和妙仪。
想到含羞姐姐，沈窈窕不免心中狠狠叹了一口气。这场祸事，最不能接受的人当然还有含羞姐姐。爱了那么多年的男子，硬生生成为了自己的亲哥哥。无论爱与不爱，都可以想方设法去培养加深，而偏偏血缘的关系，人伦的现实，是永远都跨越不过的鸿沟。而，那么多日，她也没有去过海棠春，含羞姐姐也素来没有见过自己。说实话，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含羞姐姐。这血淋淋的真相之下总是和她有关的，喜欢了多年的男子成为了自己的亲哥哥不说，心中爱的人还是自己视为最好的姐妹，朋友，知己。
沈窈窕都不知道含羞姐姐是否能够承受那么大的打击！她虽然没有去过海棠春，亲自探望，只听说含羞姐姐的身子越发弱了，整日里都不出门，时常缠绵病榻。沈窈窕知道，那是心伤。心伤还需心药医，而自己却不是那味心药。
“长姐在想什么？”妙仪见长姐一直不说话，实在受不了拘礼的酸痛，只能径自的起身，出声。
沈窈窕连忙微敛心神，“没什么！都是自家姐妹，以后见到长姐，不必那么多礼！”沈窈窕缓缓出声，多日以来的冷冽和平静似乎在此刻多了几分温和。
听着长姐话语中的温和，沈妙仪心中微微一顿，长姐素来不待见自己，如今却是如此温和！心中虽有讶异，倒也没有多想，只是盈盈一笑，“多谢长姐！”
沈窈窕又在沈妙仪的笑容中恍了心神，彼时正当秋风而过，吹落沈妙仪的一缕发丝。沈窈窕见了，不由得抬起手，将其缓缓别入耳后，温和如水，眉眼如初，淡淡一笑，“多日不见，妹妹似乎越发好看了！”
沈妙仪心中难掩欣喜，长姐不待见自己没有关系，只要自己以后和长姐多加亲近，长姐必然会更加疼爱自己。有长姐的疼爱，想必自己也能早日受封品阶，也能得到一门好婚事。“多谢长姐！”
“今日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说的吗？”沈窈窕望着沈妙仪缓缓开口，面色平静，她虽然不会同沈妙仪计较从前的事，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妹妹无论变成什么样，心中也总不是放不下那些繁华。既然如今沈意行当了皇帝，何不让妙仪也得个品阶。过得好一点，自己也能够多护着她一点，不用落得一个和芳菲一样红颜薄命的下场。毕竟，这可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妹妹了！
沈妙仪见长姐瞧出了自己的心思，有些羞涩腼腆，倒也没有客套，只是直接笑笑，小声道，“长姐！如今兄长坐了帝王，长姐也成为了长公主，而二姐也被追封了长德公主。妙仪自知不才，无法与长姐二姐相比，但是好歹妙仪身上流着的也是父王的血脉。能不能请长姐同皇兄说一说，也给我一个品阶啊~！”说完，沈妙仪又连忙低下了头，似乎怕是得到沈窈窕的责怪一般。
沈窈窕眼眸微顿，面色平静如初，峨眉之处带着一如既往的愁容。面对妙言的请求，倒也不恼，说句实在的，妙仪虽然个性莽撞冲动，到底也从未犯过任何大错。而今，沈意行登基为帝，所有人都受到了晋封，身为沈意行的“亲妹妹”，受封理所应当。在沈窈窕看来，这本来就是沈芳菲应得的。
只是沈窈窕却是存了几分试探她的心思。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除了你想要品阶，还有其他什么吗？”沈窈窕略有试探淡淡道。
沈妙仪微微一顿，没有听出沈窈窕的试探，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番，面色有些为难和挣扎，紧接着小心翼翼道，“长姐睿智！妙仪的确还有一事！”
“什么？”沈窈窕连忙出声，只希望妙仪口中的回答不会让自己失望。
沈妙仪硬着头皮缓缓开口，“长姐！如今，母妃也成为了太后，身份尊贵！母亲虽出身不高，好歹也是伺候过父王的人，在这王府也住了那么多年。即便曾经有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妙言不敢要求，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想请长姐问问皇兄，是否也能够给母亲一个……体面？”
忽然，沈窈窕欣慰一笑，果然，妙仪没有让她失望。终归都是忠武王府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沈妙仪看着沈窈窕久违的笑容，心中有些诧异，“长姐这是……答应了？”
沈窈窕点了点头，又恢复了一贯的面色，淡淡道，“答应了！你放心吧！这是都是你和柳姨娘应得的！芳菲走了，以后便有长姐好生照顾你！我答应了芳菲，会好好照顾你的！只要你规规矩矩的，不犯错，只要你开口，我能够做到的，我都愿意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闻言沈窈窕的话，沈妙仪心中不甚欢喜，带着几分受宠若惊。除却自己和母亲的品阶晋封，自己最为不敢相信的便是长姐口中的承诺。她素来清楚，长姐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只要长姐一旦许下承诺，那么便一定会做到。妙仪连忙欣喜出声，恭敬拂身，“妙仪多谢长姐！”
沈窈窕扶起沈妙仪，淡淡出声，却多了几分温和，“你我是亲生姐妹，长姐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妹妹，而我是你的长姐！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我是你的长姐，我是这个世上永远不会害你的人！”
沈妙仪眸色微微一顿，只觉着长姐所说的这番话并非这般浅薄露骨，定然意味深长，话中有话。这时的沈妙仪还不太懂，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从前，沈窈窕只觉着自己虽父王早逝，但母妃慈爱，兄长爱护，又有两个蕙质兰心的妹妹。算是盛京之中为数不多的家宅安宁，兄友弟恭。
而今沈芳菲殉情吞金，自己敬畏信任了多年的哥哥却不是自己的亲哥哥。随着沈芳菲的离世，沈窈窕越发珍惜仅有的这个亲妹妹。身边多少相识相知之人都一一而去，沈窈窕只能感叹人生无常，命运多舛，谁都逃不开命运覆盖负重的枷锁。
沈辞镜，沈如玉，沈璟，沈瑜，沈含羞，沈意行，沈芳菲，沈妙仪……
而今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