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问夏2026-09-30 16:261,001

  吴越与南唐交界之地,有山名竹隐。

  山多瘴雾,竹海连绵。入山的路曲折如蛇,外人少至,唯有山脚一间旧医馆,匾额题着“仁安堂”三字。

  仁安堂原不在此,乃江氏旧馆。

  江氏世代行医,祖籍竹隐,后迁金陵。她的父亲在金陵城中开馆问诊数十年,名声不小。城南百姓若有沉疴,常言一句“去问江大夫。”

  江宁自幼随父习医,识药先于识字,辨脉早过识人。她见过刀兵之伤,也见过产厄之险;见过春寒时的时疫,也见过秋末不退的疟热。她以为天下病症,不过寒热虚实、表里阴阳,总有方可对。

  直到父亲病倒。

  那一年,北地乱讯南传。医馆里多了些行脚商旅,带来的不止是风尘,还有异样的传闻。父亲夜半翻卷,抄录不止。

  他在一本旧册封面写下一个字:“瘴”。

  册中记载:

  “契丹入汴梁,纵兵掠三日。城中死者数万,尸横街巷,无人收殓。三日后,有死者复起,噬人血肉。”

  最初只当兵燹之后,疫气作祟。可他翻遍旧籍,又在零散记闻中见到相似语句:

  “复起。”

  “噬人。”

  “食血肉。”

  孤例不孤。

  父亲病重之时,仍握笔不止。

  他说:“医者,不止救人。若救不得,也须知其所以。”

  江宁跪在榻前,看他一页页写下症候、传变、死状。

  高热三日,神志昏乱。

  瞳仁渐灰,牙关紧咬。

  气息尚存,却已不识人。

  最后一页未完。

  父亲病故那日,金陵城春雨不歇。

  江宁扶柩出城。

  她关了金陵的医馆,将父亲留下的医案收入木匣,随灵柩一同南行。她没有再挂“江大夫”的名号,只带着那本写满“瘴”的册子,回到祖籍竹隐山。

  山路漫长,竹影低垂。

  入山之后,她在旧址重开仁安堂。

  她仍看诊,却不再轻言“必愈”。

  夜深时,她独坐灯下,翻开父亲遗稿。

  纸页间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提到同一个词:

  “吃人。”

  她曾以为那只是乱世的夸张之辞。

  直到竹隐山下,有樵夫之子发热三日。

  直到天明时,屋中只剩血迹与残衣。

  那一夜,她在父亲未完的最后一页下,续了一行字:

  “非孤例。”

  自此,仁安堂的案头少了求生的方子,多了一本逐渐厚重的册子。

  她不再只医病,她开始记录:

  谁先发热。

  谁先失神。

  谁先食人。

  有时她也记下更多细微之事:

  某人发病之夜,犬先狂吠不止。

  某户屋中油灯忽灭,屋外却无人。

  亦有人高热未退,却在三更时忽然起身叩门,声音平静如常。

  医书中从未记过这样的病。

  竹影在窗外摇动。

  山中渐有传言:

  竹隐山有女医,不救人,只记人如何吃人。

  而她知晓,

  若世间真有瘴气,若人心亦可腐坏,若死者当真复起。

  此瘴不在山间!

  瘴在人心!

  此案不传官府,不载州志。

  惟一册存于竹隐山中。

  后人偶见残页,皆不敢言其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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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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