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与南唐交界之地,有山名竹隐。
山多瘴雾,竹海连绵。入山的路曲折如蛇,外人少至,唯有山脚一间旧医馆,匾额题着“仁安堂”三字。
仁安堂原不在此,乃江氏旧馆。
江氏世代行医,祖籍竹隐,后迁金陵。她的父亲在金陵城中开馆问诊数十年,名声不小。城南百姓若有沉疴,常言一句“去问江大夫。”
江宁自幼随父习医,识药先于识字,辨脉早过识人。她见过刀兵之伤,也见过产厄之险;见过春寒时的时疫,也见过秋末不退的疟热。她以为天下病症,不过寒热虚实、表里阴阳,总有方可对。
直到父亲病倒。
那一年,北地乱讯南传。医馆里多了些行脚商旅,带来的不止是风尘,还有异样的传闻。父亲夜半翻卷,抄录不止。
他在一本旧册封面写下一个字:“瘴”。
册中记载:
“契丹入汴梁,纵兵掠三日。城中死者数万,尸横街巷,无人收殓。三日后,有死者复起,噬人血肉。”
最初只当兵燹之后,疫气作祟。可他翻遍旧籍,又在零散记闻中见到相似语句:
“复起。”
“噬人。”
“食血肉。”
孤例不孤。
父亲病重之时,仍握笔不止。
他说:“医者,不止救人。若救不得,也须知其所以。”
江宁跪在榻前,看他一页页写下症候、传变、死状。
高热三日,神志昏乱。
瞳仁渐灰,牙关紧咬。
气息尚存,却已不识人。
最后一页未完。
父亲病故那日,金陵城春雨不歇。
江宁扶柩出城。
她关了金陵的医馆,将父亲留下的医案收入木匣,随灵柩一同南行。她没有再挂“江大夫”的名号,只带着那本写满“瘴”的册子,回到祖籍竹隐山。
山路漫长,竹影低垂。
入山之后,她在旧址重开仁安堂。
她仍看诊,却不再轻言“必愈”。
夜深时,她独坐灯下,翻开父亲遗稿。
纸页间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提到同一个词:
“吃人。”
她曾以为那只是乱世的夸张之辞。
直到竹隐山下,有樵夫之子发热三日。
直到天明时,屋中只剩血迹与残衣。
那一夜,她在父亲未完的最后一页下,续了一行字:
“非孤例。”
自此,仁安堂的案头少了求生的方子,多了一本逐渐厚重的册子。
她不再只医病,她开始记录:
谁先发热。
谁先失神。
谁先食人。
有时她也记下更多细微之事:
某人发病之夜,犬先狂吠不止。
某户屋中油灯忽灭,屋外却无人。
亦有人高热未退,却在三更时忽然起身叩门,声音平静如常。
医书中从未记过这样的病。
竹影在窗外摇动。
山中渐有传言:
竹隐山有女医,不救人,只记人如何吃人。
而她知晓,
若世间真有瘴气,若人心亦可腐坏,若死者当真复起。
此瘴不在山间!
瘴在人心!
此案不传官府,不载州志。
惟一册存于竹隐山中。
后人偶见残页,皆不敢言其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