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畔,寒风从河面刮来,卷起的水雾湿透了赵五的衣裳。
那是一件褪色的军袍,甲片残缺,衣角沾着泥水和干涸的血迹。御寒的厚衣轮不到他这样的步卒,这点破布,在北地的寒风里几乎等于没有。
他蹲在一片半倒的战车后,手里紧握着破旧的弓,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契丹旗帜晃动的军列。
旌旗如海,刀光闪烁。
河水映着灰色的天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血色与灰色。
赵五耳边是同伴的哀嚎。
粮尽三日,马匹相食,军心早已涣散。残兵们的脸上不再有神色,只剩下惊恐与疲惫。
他从来未曾想过,二十万大军,竟会在几日之内溃散成这样。
昨日还在列阵的军营,如今只剩下破旗和弃甲。
将旗不见了,号角也不见了。
沿河的士兵,有的蜷在泥水里,有的握着断裂的武器,瞪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等待死亡降临。
赵五脸贴着泥土,双臂蜷缩在身侧,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风从铁甲之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悲鸣。
契丹骑兵正一步步压近。
马蹄踏入泥泞,每一下都带起低沉的震动。那震动顺着地面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胸口。
赵五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尽量放慢。
因为他知道,只要被发现,就死!
赵五睁着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的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绞痛,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多久了?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赵五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可肚子里的饥饿和空气里的腐臭味交织在一起,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太阳仍没有出来。厚厚的灰云压在天上,河水缓缓流动,像带走了所有希望。
远处忽然又响起契丹人的号角,声音低沉而悠长,在雾气里回荡。
赵五握住一根断箭,手指冻得发白,却连颤都不敢颤一下。
逃!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可往哪里逃?
就在这时, 一声喊叫猛地划破沉闷的空气。
“砍下他的头!”
赵五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有人被发现了。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士兵被拖出泥水。那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喊声。
那喊声令人绝望。
刀光落下,血溅在河岸。
赵五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契丹骑兵忽然勒住马。
马蹄停在泥水里。
那骑兵低头看向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泥地,马蹄慢慢向前,离赵五藏身的战车越来越近。
赵五的呼吸几乎停住。
只要再近几步,他就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跟我走。”
赵五猛地转头。
是阿福。
一个从吴越来的士兵,和他年纪差不多。
阿福没有多说一句,只是伸手拉了赵五一把。赵五看去时,他已经翻进河水,顺着水势向下游游去。
赵五只犹豫了一瞬,然后也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水面漂浮着马匹的尸体,断裂的兵器随着水流缓慢起伏,有一只断臂从水里露出来,又瞬间被水浪吞没。
赵五和阿福两人不敢出声,只拼命向对岸游。
水流很急。
赵五几次被冲得偏离方向,失去平衡。他慌乱间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借着水势继续往前。
不知道游了多久,他的手终于碰到了河堤。
湿滑的泥土在赵五指间塌陷,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整个人几乎是滚上岸的。
翻上岸的赵五趴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阿福也翻了上来。
赵五看了阿福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契丹兵的脚步声还在,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像阴魂缠在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阿福忽然低声对赵五说道:
“走。”
“去哪?”赵五问道。
“往南。”
赵五听罢,一愣。他抬头看了一眼滹沱河。
雾气在河面缓缓升起,河岸上到处是尸体。而破旗、断矛和死马则散落在泥水之间。
赵五看着这场景,他忽然明白,从这里开始, 这世上只剩一件事:
活下去!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浮梦一生。